那個笑容不是他平時那種慵懶的、漫不經心的笑，而是一個真正的、從心裡開出來的、帶著一點點無奈和很多很多溫柔的笑。
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聲音從她的頭頂傳下來，悶悶的，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喬楣，這不是自私，這是人。人就是這樣的，什麼都想要，什麼都不想放。你不用為這個道歉。”
喬楣把臉埋進他的胸口，沒有說話。
她聽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穩定而有力，像一座燈塔的光。她把自己的心跳往他的心跳上靠，想讓兩個節奏合在一起。但她的心跳太快了，怎麼都合不上。
她的心跳快，不是因為心動，而是因為她在害怕。
害怕自己真的像她說的那樣，不會再像愛陳序那樣愛任何人了。害怕自己心裡那個位置，己經被一個人佔滿了，別人進不來了。害怕她對聶深做的一切——跟他約會，跟他睡覺，在他懷裡醒來——都只是在利用他，利用他來填補那個空出來的位置，利用他來證明自己還是可以被愛的，利用他來忘記另一個人。她不想這樣，她不想利用任何人。
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利用他，因為她分不清了。分不清自己是因為喜歡他才跟他在一起，還是因為太孤獨了才跟他在一起。
“聶深。”
“嗯。”
“你恨我嗎？”
聶深的手指在她後背停了一下。“不恨。”
“你應該恨我的。”
“我不恨你。”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頭髮，聲音悶在她的髮絲間，“我恨我自己。恨我自己為什麼不早一點認識你，為什麼不在陳序之前。恨我自己做了那些事，讓你覺得我不值得信任。恨我自己明明知道你需要時間，還是忍不住想靠近你。”
喬楣從他胸口抬起頭，看著他的臉。投影幕布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睛照成一種溫暖的琥珀色。他看著她，目光溫柔而安靜，像一個在說很重要的話但己經不需要再說什麼的人。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臉頰，指尖從他的顴骨滑到下巴。他的皮膚很熱，比她手心的溫度高很多，像一塊被太陽曬過的石頭。
“聶深，你不用恨你自己。你沒有做錯什麼。你只是在我最不想被人靠近的時候，靠近了我。”
聶深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的眼眶紅了，但他沒有哭。他不是一個會哭的人，他從小到大哭過的次數屈指可數。但在這一刻，他覺得自己的眼淚就在眼眶後面，只要一眨眼就會掉下來。他沒有眨眼，他不想在她面前哭，不想讓她覺得他在用眼淚逼她。
他不是那樣的人，他以前可能是，但現在的他不是了。他變了，不是因為她，而是因為他在等她的時候，慢慢地變成了一個配得上她的人。
他不知道她有沒有看到他的變化，他只知道他變了，變得會等，會忍，會在她說“我可能不會像愛他那樣愛其他人了”的時候，不追問“那我呢”。
“喬楣，你不用愛我。你只要不推開我就行。”
喬楣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沒有去擦，就讓它流著，流到嘴角，鹹的，跟海的眼淚一樣。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也許是因為他說“你只要不推開我就行”的時候聲音太溫柔了，溫柔到她的身體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能用眼淚來代替語言。
也許是因為她終於承認了，她可能真的不會像愛陳序那樣愛任何人了。不是因為她不想，而是因為那種第一次把全部的、毫無保留的、不計後果的自己交出去的勇氣，只有一次。用完了，就沒有了。
那天晚上，他們沒有做那件事。他們窩在沙發上，把那部老電影看完了。結局是好的，男主角和女主角在一起了，在機場擁吻，背景音樂很煽情，喬楣哭得稀里嘩啦，用掉了茶几上大半盒紙巾。
聶深看著她哭，覺得她哭起來的樣子比笑起來還好看。不是因為他喜歡看她哭，而是因為她在他面前哭了。她在陳序面前哭過，在應急車道上，在他捧著她的臉說“我喜歡你是因為你是你”的時候。她在聶深面前一首沒有哭過，在上海沒有，在北京也沒有。她在他面前總是笑著的，禮貌的，得體的，像一個不需要任何人擔心的成年人。
但今晚她哭了，在他面前，哭得毫無保留，像一個把所有的鎧甲都卸下來了的戰士。他不知道這是好是壞，他只知道，她終於在他面前，做了一回她自己。
電影結束後，投影幕布上出現了片尾字幕，白色的字在黑色的背景上緩緩滾動，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
喬楣靠在聶深肩膀上，閉著眼睛，呼吸很輕很勻，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他沒有動，怕吵醒她。他就那樣坐著，看著片尾字幕滾完，螢幕變成一片漆黑，然後又變成屏保，是深海里的魚在遊，那些魚發著光，在黑暗中游來游去，像一顆一顆移動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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