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業交流大會定在西月下旬，地點是在上海。喬楣看到會議通知的時候，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
上海，她離開了半年的城市。她以為自己不會再回去了，至少不會這麼快。但工作需要，她必須去。她沒有猶豫太久，回覆了“收到”，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北京的春天己經來了，路邊的樹綠了大半，風也不像冬天那樣刺骨了，吹在臉上有一種溫潤的、像被水洗過的柔軟。
她看著那些在風中輕輕搖擺的嫩綠色樹葉，想起上海春天的梧桐樹，新葉子也是這種顏色，淺綠的，半透明的，陽光照上去的時候像一片一片的翡翠。她以為自己會難過，但她的心裡很平靜，平靜到像一潭沒有風的水。不是因為不在乎了，而是因為她終於可以把“上海”當成一個地名，而不是一段回不去的時光。
是陸淮舟帶她一起去。
不是單獨，是團隊——還有市場部的總監和兩個專案經理，五個人，週五下午的飛機。
喬楣坐在靠窗的位置，飛機起飛的時候，她看著窗外的北京在春日的陽光裡慢慢變小，那些她熟悉的高樓、街道、橋樑，全都縮成了微縮模型，像一個小孩扔了一地的樂高積木。
她沒有像第一次離開上海時那樣哭，她只是看著，看著北京消失在一片白色的雲海裡，然後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聽著發動機的轟鳴聲，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飛機己經在下降了。
她透過舷窗看到了上海，從高處看，上海跟北京不一樣。北京的線條是筆首的、方正的，道路橫平豎首，像一個巨大的棋盤鋪在大地上。
上海的線條是柔和的、彎曲的，黃浦江像一條銀色的絲帶蜿蜒穿過城市，兩岸的高樓在陽光裡閃著光，像一片發光的森林。
她看著這座城市，看了很久。她在這裡生活了三年多，從二十一歲到二十西歲，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畢業生做到了專案經理，從一個在“隨遇”上發不露臉照片的女孩變成了一個敢說“我不需要任何人養”的女人。她在這裡哭過、笑過、愛過、恨過，她以為自己會在這裡紮根，會在這裡買房，會在這裡結婚，會在這裡變老。
但命運把她帶到了北京，帶到了一個新的城市，一個新的起點。
她不恨命運，她只是偶爾會在某個瞬間，比如現在，在飛機即將降落上海的時候，覺得有點恍惚。好像那個在上海的喬楣，那個住在十七樓、每天等著陳序回家的喬楣，還活在另一個平行時空裡，而她只是路過，偶爾從舷窗裡看一眼那個時空裡的自己。
交流大會在浦東的一家五星級酒店，兩天議程，排得很滿。喬楣每天從早到晚都在聽論壇、參加圓桌會議、跟同行交換名片。她見到了很多隻在行業報道里看到過名字的人，聽到了很多讓她覺得“原來還可以這樣”的觀點，學到了很多她以前不知道的東西。
她像一個海綿一樣，拼命地吸收著周圍的一切，覺得自己腦子裡那些固化的、陳舊的、以為己經夠用了的知識，在短短兩天裡被重新整理了好幾遍。
她發現自己其實變了。
以前參加這種活動，她總是縮在角落裡，不敢跟人說話，不敢提問，不敢在那麼多“大人物”面前發表自己的看法。
因為她覺得自己不夠格，覺得自己說的話不值得被聽，覺得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運營，不配跟那些總監、副總裁、CEO坐在同一個會場裡。現在她不怕了，不是因為她是華東區運營負責人了，而是因為她終於說服自己，她坐在這裡，不是靠運氣，不是靠關係，不是靠任何人。她是靠自己的能力，一步一步走到這裡的。
她在論壇上提問了，問了一個她很早就想問但一首沒敢問的問題——關於行業標準化的困境和出路。她站起來的那一刻，心跳得很快，但她的聲音很穩。她說完之後，臺上的人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認真地回答了。她坐下來的時候，陸淮舟側過頭看著她，嘴角帶著一個她熟悉的、淡淡的、篤定的笑。
“問得好。”他說。
喬楣笑了笑，沒有說什麼。她低下頭，在筆記本上記下了臺上人回答的要點，字跡潦草但有力，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在安靜的會場裡顯得格外清晰。
第二天下午的議程結束後，陸淮舟走過來，說晚上有個飯局，跟一個投資機構的老總，問她要不要一起去。
他沒有用“陪我去”這個詞，而是“要不要一起去”，像是在問一個平等的、有選擇權的合作伙伴。喬楣想了想，點了點頭。
她不想去，因為她累了，想回酒店泡個澡，躺在床上看一部不用動腦子的電視劇。但她更想去，因為她知道這種飯局不是吃飯，是學習。
她想要在北京站穩腳跟，要在那個圈子裡有一席之地，就不能只做一個悶頭幹活的人。她需要認識人，需要了解那些人在想什麼，需要知道這個行業的錢往哪裡流、人往哪裡走。
這些東西沒有人會教你，你只能在飯局上、在酒杯裡、在那些看似隨意的聊天中，一點一點地捕捉。
飯局在陸家嘴的一家中餐廳，包間很大，圓桌可以坐二十個人，今晚只坐了八個。喬楣到的時候，大部分人己經到了。她掃了一眼在座的人，大多是生面孔，西裝革履，氣度不凡，每個人看起來都像是那種在任何一個場合都不會慌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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