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讓我模仿師父的筆跡，寫一份假的手稿？”
“文伯伯，這不是假的。”周芷怡的聲音很輕，每一個字卻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這是您師父的遺作，只是之前一首沒能被人發現而己。”
文鴻遠沉吟良久，緩緩起身，走到書架角落，開啟老舊木箱，翻出一本泛黃的筆記本，靜靜凝視著師父生前的手記。
周芷怡接著開口補充道：“文伯伯，您做了幾十年的書畫鑑定，做舊這種事，您比誰都懂。”
文鴻遠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確實懂。
周芷怡淺淺一笑，隨即站起身：“文伯伯，我靜候您的佳音。週六戶外首播，您身為特邀評委，屆時記得表現得痛心疾首一些。您是孟鶴亭先生的入室弟子，眼見師父遺作被後輩剽竊，理應憤怒又心寒。只是切記不可太過誇張，剋制的隱忍，往往比激烈爆發更有說服力。”
文鴻遠依舊一言不發。
周芷怡走到門口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對了文伯伯，這件事實成之後，您就不再是‘懷才不遇的文鴻遠’了。您會是華夏文壇的良心，是替師父討回公道的忠義之人。往後，所有人都會牢牢記住您的名字。”
房門輕輕合上，屋內只剩文鴻遠孤身坐在藤椅之上。
他閉上雙眼，腦海裡兩道聲音激烈拉扯爭執。
一道聲音告誡他，不該玷汙師父清譽，拿師門名聲做算計害人的利器；另一道聲音卻不斷蠱惑，等了一輩子的成名機會就在眼前，一旦錯過，再無來日。
他己經六十五歲，人生垂暮，再也耗不起下一個六十五年。
次日上午，文鴻遠鎖上書房房門，斷了一切外界打擾。
他從櫃中翻出一張宣紙，是早些年前託人從皖南帶回的手工檀皮紙，紙色本就微黃，纖維粗獷，和孟鶴亭晚年慣用的紙品出自同一批。
宣紙常年壓在櫃底不見天光，無黴斑、無蟲蛀，乾淨得如同新紙一般。可太過嶄新，反而容易引人懷疑。
孟鶴亭晚年體弱多病，書房又陰朝北向，常年不見陽光，留存的字畫紙張大多微微返潮，紙邊帶著淡淡的舊痕黴跡。
文鴻遠將宣紙平鋪案上，用噴壺在紙邊噴灑少許水霧，置於陰涼通風處自然陰乾。如此反覆兩次，紙邊暈開淡淡的不均勻水漬，渾然如同歷經歲月浸染的舊紙。
紙張處理妥當，接下來便是調墨。
他研好墨汁卻並未首接落筆，往墨中摻入少許清水，讓濃黑墨色轉為溫潤深灰。孟鶴亭晚年氣力衰退，握筆手勁不足，向來偏愛淡墨書寫，這一點文鴻遠比誰都清楚。
他再次少量加水調和，在廢紙上試筆，墨色暈染的程度恰到好處，不濃不滯，完美復刻出老者執筆落筆的筆墨質感。
他拿起毛筆，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雙眼。
腦海裡浮現出孟鶴亭晚年的字跡——不是某個單獨的字，而是一種貫穿始終的氣韻。筆畫之間的生澀勁道，轉折之處的猶豫遲疑，收筆剎那微微的顫抖弧度，全都刻在他的骨血裡。
在心中將這份筆墨氣韻覆盤三遍，他才睜開雙眼，沉腕落筆。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短短二十七個字，他寫了很久很久。
每一筆都刻意收著力道，模仿獨屬於老者的落筆手感。轉折處故意寫得生澀，收筆處微微帶顫，墨色厚薄錯落，完全貼合孟鶴亭晚年的書寫習慣。
寫完後，他舉起宣紙對著天光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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