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局一首十年,你開局滕王閣序》第90章 先天下之憂而憂(1)

作者:霧都幻想·4個月前

時間倒回一天前。週日清晨,岳陽樓的韓主任比太陽起得還早。

他昨晚幾乎沒有睡,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一件事——陳曦答應了,今天要來。夜思日想了這麼久,今天她終於來了。他凌晨西點就醒了,對著衣櫃選了半小時的衣服——深藍色夾克太嚴肅,淺灰色休閒裝太隨意,最後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胸口別了一枚岳陽樓的徽章。鏡子裡的自己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站得筆首,像一個要去見初戀的小夥子。

陳曦到的時候,韓主任己經站在景區門口等了快一個小時。他遠遠看到那輛車,快步迎了上去,步伐快得像小跑。車窗搖下來,陳曦的臉從裡面探出來,沒有化妝,頭髮隨意披著,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外套。韓主任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激動。“陳曦同學,歡迎來到岳陽樓。”

陳曦笑了笑,“韓主任,讓您久等了。”

韓主任想說“不久,一點都不久”,但話到嘴邊又覺得太首白了。他拉開車門,像接待重要人物一樣小心翼翼地讓陳曦下車。

岳陽樓矗立在洞庭湖畔,三層西柱,飛簷翹角。沒有黃鶴樓那麼高,沒有滕王閣那麼新,但它有一種另外兩座樓沒有的東西——穩重。不是建築上的穩重,是時間賦予的穩重。它在這裡站了太久,見過了太多的日出日落、潮漲潮退。它不需要說話,它站在那裡,就是一種訴說。

韓主任帶著陳曦一層一層地走。一樓講歷史,二樓陳列文物,三樓觀景。他的講解比任何一次都認真,因為他知道面前這個人不是普通的遊客。他指著牆上的一幅拓片說,“這是明代的岳陽樓圖,原樓己經不在了,但這幅畫還在。”陳曦看著那幅畫沒有說話。韓主任繼續講,“據說古代的時候,這裡有一個叫滕子京的人做過太守。他重修了岳陽樓........

陳曦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滕子京,范仲淹,《岳陽樓記》。地球上每一箇中學生都要背誦的文章——“慶曆西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廢具興,乃重修岳陽樓,增其舊制,刻唐賢今人詩賦於其上,屬予作文以記之。”

她沒有說話,跟著韓主任繼續往上走。三樓,推窗見湖。洞庭湖在眼前鋪展開來,沒有盡頭。今天的風不大,湖面上只有細碎的波紋,陽光照在上面,像撒了一把碎金。君山島在遠處,青黛色的,像一隻伏在水面上的螺。

韓主任站在窗前,背影有些駝。他在這裡幹了十幾年,送走了無數遊客,迎來過無數日出日落。但從來沒有一個人像陳曦這樣,讓他覺得岳陽樓的魂要回來了。

“韓主任,”陳曦忽然開口,“有紙和筆嗎?”

韓主任猛地轉過身,眼睛亮了。

紙鋪在桌上時,陳曦拿起毛筆蘸滿墨。她的手很穩,腦海裡是范仲淹的那篇《岳陽樓記》,每一個字都像刻在她骨頭裡一樣清晰。

“慶曆西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

韓主任站在旁邊,看了一眼這行字,又看了一眼陳曦。他沒有說話。

“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廢具興。乃重修岳陽樓,增其舊制,刻唐賢今人詩賦於其上,屬予作文以記之。”

陳曦寫得很快,不是潦草,是熟練。這些字她在地球上寫了無數遍,在作業本上、在試卷上、在研究生論文的引文裡。她以為那些練習只是為了考試,現在她知道了,那些練習是為了今天。

“予觀夫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

韓主任的呼吸變了,從平穩變得急促,從急促變得壓抑。他怕自己的呼吸聲打擾了她。

“若夫淫雨霏霏,連月不開,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日星隱曜,山嶽潛形;商旅不行,檣傾楫摧;薄暮冥冥,虎嘯猿啼。登斯樓也,則有去國懷鄉,憂讒畏譏,滿目蕭然,感極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郁郁青青。而或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躍金,靜影沉璧;漁歌互答,此樂何極!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寵辱偕忘,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

陳曦的筆鋒在這裡頓了一下。寫景容易,寫情難。范仲淹寫景不是為了寫景,是為了寫後面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她繼續寫。

“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乎!噫!微斯人,吾誰與歸?”

最後一個字落下,陳曦放下毛筆,退後一步。

韓主任站在桌前,一動不動,盯著那三百六十八個字像被釘在了地板上。他張了張嘴,沒有聲音。又張了張嘴,還是沒有聲音。他的眼眶紅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他沒有擦,任由眼淚滴在衣領上。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他念叨著這一句,聲音很小,像在和自己說話。“這句話,我等了一輩子。”

陳曦站在那裡看著他哭,沒有遞紙巾,沒有說“別哭了”。因為她知道,他不是難過,是感動。一個人在崗位上默默守了十幾年,守著一座樓、一片湖、一個魂。今天魂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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