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五章 年輕人
我靠在卡座裡把這幾條訊息串了一遍。丁建國收到風聲了，所以趙紅博去融信談了兩小時、宋明德鬆口、茂源提價、沈萬宏被約飯，這些事單看哪一件都不算大，但連在一起就是一個訊號：他兒子在往外爬。丁建國不會坐視趙紅博脫離掌控，讓宋明德調取茂源的完稅記錄和工商檔案，就是在找下一個能卡住他喉嚨的地方。
趙思雨從後廚出來，圍裙還沒解，手裡端著兩杯水。她遞給我一杯，自己坐到對面，把腿蜷起來。
“你盯著手機看了半天了，又出什麼事了？”
“丁建國在查茂源的工商檔案和完稅記錄。宋明德的人去調的，但背後是丁建國默許的。”
“他要幹嘛？找茬封店？”
“不一定封店，但肯定在找漏洞。茂源從開業到現在換了兩個店長，裝修款、裝置款、食材貨款全是分批付的，賬目上不可能滴水不漏。丁建國只要找到任何一個手續上的瑕疵，就能讓相關部門下文整改。整改期茂源不能營業，流水一斷，趙紅博提價穩住的這點局面就又被打回原形了。”
“那他上次給趙紅博貸款又是為了什麼？”
“當時趙紅博主動開口叫爸，丁建國要的是這個態度。現在兒子在外面找沈萬宏接供應鏈，這個態度又沒了。丁建國要的是掌控，趙紅博給的是掙脫。兩父子在這件事上根本談不攏。”
趙思雨把杯子轉了個圈，靠在椅背上。食堂裡很安靜，後廚大姐已經走了，冰箱的壓縮機嗡嗡響，窗外的路燈透過玻璃斜進來，在她手邊那杯水上燙出一小圈光斑。她把腿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我。
“那趙紅博知道丁建國在查他嗎？”
“大機率還不知道。但他約沈萬宏明天吃飯，如果談成了，沈萬宏的冷鏈進來，孫老闆的散貨就會被逐步替換。到那時候丁建國拿什麼卡他喉嚨都沒用——供應鏈不在丁建國手裡，貸款也在逐步回籠。趙紅博是在搶時間。”
她點了點頭，沒再問。我把關瑩的訊息翻出來又看了一遍。宋明德這幾天很安靜，融信沒再聯絡任何擔保人。他夾在丁建國和趙紅博中間，兩邊都在給他壓力。調取工商檔案是丁建國壓下來的任務，他推不掉；但趙紅博上次在他辦公室裡到底拿出了什麼讓他鬆口的東西，他也沒跟丁建國彙報。宋明德在等——等趙紅博和丁建國之間先分出勝負，然後他好推開那扇能讓自己活下去的門。
第二天下午，王大春的電話準時打過來了。他和趙紅博已經到了飯店，沈萬宏還沒到，趙紅博在包廂裡翻選單，點了一壺鐵觀音。
“他今天狀態怎麼樣？”
“跟上次不一樣。上次他見宋明德之前，一個人在辦公室坐到半夜。今天中午還去茂源轉了一圈，看了新選單的執行情況，跟新店長交代了幾句，出門的時候步伐挺快的。”
正說著，王大春那頭頓了一下。我聽見包廂門被推開的聲音，然後是沈萬宏的聲音，很平淡，說路上有點堵，讓你們久等了。趙紅博說沒關係，沈總請坐。王大春把手機收進兜裡，沒結束通話，留了個語音通道。背景音裡我聽見茶壺被拎起來倒水的聲音，杯底磕在桌面上的輕響，以及兩個人隔著一張圓桌寒暄的那些客套話。
寒暄持續了大概三分鐘，然後趙紅博說了開場白。他說沈總，之前那批貨你斷得有道理，我不怪你。沈萬宏沒接話，大概在等他繼續說。趙紅博接著說，我今天請你來不是翻舊賬的。茂源的客源目前還算穩定，我打算把食材再往冷鏈上提一提。散貨撐不住回頭客，這事你比我清楚。
沈萬宏問了句你想要多少。趙紅博說先試一批，三個品類，蔬菜、凍品、調料，按周國棟之前的標準走。沈萬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比上次見面的時候穩當了不少。趙紅博說那是我之前沒被逼到份上。沈萬宏笑了一聲，說你爸要是知道你今天坐在這兒，晚上大概要睡不著覺。
趙紅博沒接這個話。王大春說當時包廂裡安靜了大概有十秒，然後沈萬宏又開口了。他說貨我可以給你，條件還是那一個。趙紅博說我知道，你要丁建國出來。沈萬宏說對，但你不用現在就答應。這批貨先走，算我重新交你這個朋友。等貨到了你自己看品質，滿意了再往下談。
王大春說趙紅博聽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說行，貨我先收著，品質過關再說後面的事。沈萬宏說那我讓周國棟明天聯絡你。趙紅博說不用，讓王隊長直接對接就行。沈萬宏朝王大春的方向看了一眼，說這就是替你擋了一刀的王隊長？趙紅博說是。沈萬宏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我在電話這頭聽得手心都攥緊了。沈萬宏答應得太爽快了，爽快到不像他。他不是那種會被一頓飯打動的人，更不是那種“先交個朋友再說”的人。他答應給貨，還把周國棟這條線重新推出來，只能說明一件事：他要的東西比這批貨值錢得多。他要的是趙紅博最後跟他站在一起，把丁建國逼到明處。而這批貨，就是定金。
趙紅博也知道這是定金。他說的是“品質過關再說後面的事”，沒有直接答應聯手。他給自己留了半條退路，但沈萬宏要的就是這半條，只要貨進了茂源的後廚，丁建國就會知道兒子跟沈萬宏坐到了同一張桌上。到那時候，不管趙紅博答不答應聯手，他都已經站在沈萬宏這邊了。
王大春說兩個人又聊了大概半小時。後面都是些場面話，供應鏈的細節、物流怎麼對接、賬期怎麼算。走的時候沈萬宏拍了拍趙紅博的肩膀，說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別把衝勁全耗在跟自己較勁上。趙紅博笑了笑沒接話，目送沈萬宏上了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