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聽人說過,”嬴政的聲音很低,“身處井底的青蛙,只能看到狹小的天空,我很好奇,在那樣和平的世界裡,人會不會也變成井底的青蛙?”
蘇園愣了一下,這是天行九歌裡嬴政對韓非說的話,他沒想到會在這裡聽到,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古代有觀點,如果一個國家在極其安逸的條件下待久了,便會滅亡。
“不會。”蘇園說,“因為井底的青蛙看不到天空,但我們看得到,我們看得到過去,也看得到未來。”
嬴政轉過身,看著他,“你看到了什麼?”
蘇園沉默了片刻,“我看到你統一了六國。”
殿內安靜了,扶蘇嘴裡的草莓忘了嚼,汁水從嘴角流下來,他趕緊用袖子擦了一下,蘭和寧還有門口的內侍都跪下了,頭埋得很低。
嬴政沒有說話,他看著蘇園,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然後呢?”嬴政問。
“然後你建立了秦朝,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你修長城,開馳道,連線天下。”
嬴政的手指在窗框上輕輕叩了一下。噠。
“這些事,”嬴政說,“你都知道?”
“都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做這些事的時候,用了多少人,殺了多少人,有多少人恨我,有多少人怕我?”
蘇園看著嬴政。他注意到嬴政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嘴角微微抿著,不是那種帝王的威嚴,而是一種——怎麼說呢——像是一個人在問另一個“你懂我嗎”。
蘇園看著嬴政。
“知道。”
“那你還來?”
蘇園沒有回答,他環顧了一下這座偏殿——木樑,彩繪,雲紋,銅燈,案几上攤開的竹簡,閉著眼睛深吸了口氣,然後他忽然笑了。
“因為我想看看,統一六國的人,長什麼樣。”
嬴政看著他,表情平靜的有些可怕,“現在看到了?”
“看到了。”
“和你想的一樣?”
“不一樣,史書上的你,是一個符號,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人。”
嬴政坐了下來,靠在憑几上,手指在案几上輕輕叩了一下。
“人?”他說,“我十三歲即位,二十一歲親政,我剷除嫪毐,罷免了呂不韋,將從小相依為命的母親遷於雍,她的兩個孽種我也親手摔死了,就連我的親弟弟長安君成蟜我也沒有給他留下一點活路,你告訴我,哪一件事,是一個人做的?”
蘇園看著他的眼睛,“你說的這些,都不是人做的。但你問我的那個問題——‘那你還來’——是人問的。”
殿內安靜了。
扶蘇仰著臉看蘇園,又轉頭看嬴政,他不完全懂蘇園在說什麼,但他覺得哥哥的聲音和平時不一樣,大人的眼神和平時也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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