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廢棄一號井的那一刻,漫天連綿的酸性冷雨夾雜著荒野上的腥風,劈頭蓋臉地砸落下來。
在臨海防區那些蛛網般交錯的暗哨眼裡。
他們根本不可能料到,這剛剛在地底廢墟發現驚天秘密的兩人,不僅沒有急著前往城防要塞發難,反而正藉著暴雨和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著城外的鐵軌延伸段遁去。
在臨海城要塞外圍,每隔數分鐘便會有一道冰冷的探照燈光柱死死犁過荒野。
就在這光柱交替的死角,一列鏽跡斑斑、散發著刺閉柴油焦糊味的民用貨運專列,正沿著有些變形的鋼軌在夜色中緩慢爬行。
車廂上裝滿了剛從西北部開採出來、帶著粗糙鐵鏽黴臭的黑色礦石。
顧寒清裹著一件溼透的黑色斗篷,輕巧地落入了一節敞開著半截鐵皮門的礦石車廂陰影中。
在她身側,那個一身黑衣、戴著黑色鴨舌帽的林七也落了下來。
此時的林七,他站在車廂黑暗的角落裡,渾身的骨骼發出極其輕微、卻極有韌性的摩擦聲。那雙平日裡總是暗淡空洞的黑眼眸中,正若有若無地流轉著一抹屬於他自己的孤冷鋒芒。
風雨從車門的裂縫裡灌進來,吹得顧寒清溼透的斗篷貼在肩膀上。
林七按著黑色餘燼長刀的五指微微一鬆,他本能地向前邁出了小半步,用自己那有些單薄卻堅硬如鐵的肩膀,無聲地擋在了風口處。
這是這具在現世飽經風雨與殺戮的極道軀殼,在漫長的時間裡,順著靈魂深處的微弱本源,自行滋生出的一絲極其微弱、卻又真實存在的自主意志。
他開始懂得以自己的首覺,去守衛這個被議長視為生命錨點的女人。
伴隨著金屬輪轂與生鏽鐵軌之間刺耳且毫無規律的摩擦哀鳴,沉重的貨運專列在無盡的黑夜與冰冷的荒野中,拉著這間滿是黴味的鐵皮車廂,向著數千公里之外的雲霄城緩慢前行。
這趟十三個小時的寂靜旅程中,顧寒清靠在冰冷發黴的鐵皮車壁上,清冷如萬年冰川的雙眼半開半合。
她體內剛剛在古墓地底煉化了地脈原露後、正處於高頻運轉狀態的冰雪本源,自發地將周圍飄浮的煤煙與冷雨凍結成一層細密的碎冰,落在腳下的黑石縫隙中。
林七則始終抱著長刀,他的胸腔極慢、卻極為恆定地起伏著,發出微弱的心跳聲。那雙黑眸靜靜地注視著窗外飛速流過的漆黑地平線,眼底的冷光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正在貪婪而好奇地記錄著這個殘破世界的面貌。
這趟沉重、骯髒的蒸汽貨列,在世家掌控的東部防區版圖上,拉出了一條無法被電網雷達捕捉的冰冷暗線。
……
雲霄城,星火大廈,地下。
牆壁內嵌的生態過濾系統發出細微且恆定的低頻洩壓聲。
密室的最中央,一個小巧而精緻的紅泥小火爐正散發著暗紅色的溫熱光暈。
爐子上方,一壺剛盛好泉水的黃銅茶壺正發出規律的沸騰聲。淡淡的茶香在陰冷、滿是金屬質感的空氣中嫋嫋升起,卻無法完全掩蓋林七衣服上帶回來的、屬於一號井地底遺蹟裡特有的硫磺焦糊味與陳腐血腥氣。
李夜白靜靜地坐在那張由深海沉銀打造的重型輪椅裡。
他身上穿著一件剪裁極盡貼身、沒有一絲意料外褶皺的黑色西裝,修長且有些病態蒼白的手指自然地交疊在膝蓋鋪著的純毛薄毯上。
聽到電梯閘門沉重降落的轟鳴聲,李夜白緩緩抬起右手。蒼白修長的五指扣在腦後,極盡遲緩地將那條死死覆在雙眼上的純黑色絲綢眼罩,解開、抽離。
黑綢滑落,露出了一雙深邃漆黑、沒有任何生命起伏,卻又彷彿能在一瞬間將這間密室的金屬結構徹底讀出的雙眼。
電梯門開啟,顧寒清邁著軍靴大步走入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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