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區，老街。
破敗的石板路坑坑窪窪，積滿了泛著油花的渾濁雨水。兩側是搭建得歪歪扭扭的鐵皮棚屋，不時噴吐出一股股白色的廢蒸汽。
“在外界眼裡，你是星火集團深不可測的白先生，也是那個早就在荒野歷練中死去的李家棄子。”
顧寒清偏過頭，看著兩人在渾濁積水中並肩而行的倒影，清冷的眼底泛起一絲難得的柔和與隱蔽的打趣，“這一年為了避開世家的眼線，天天坐在那張沉銀輪椅上裝殘廢。現在重新用自己的雙腿走路，感覺怎麼樣？”
李夜白感受著腳下泥濘的石板路傳來的堅實觸感，聽著周圍機械齒輪生鏽的咬合聲，那張冷硬如鐵的面具漸漸融化。
他微微側目，看著近在咫尺的顧寒清，唇角終於勾起了一抹很淺的弧度。
“銀城的路還是和以前一樣爛。”李夜白的聲音透著難得的鬆弛，“不過……不用一首被你推著，能像現在這樣給你撐傘，感覺還不賴。”
顧寒清嘴角微揚，卻故意挑了挑眉：“撐傘？我可沒忘記某個雨夜，我寒毒發作快要死的時候，‘蘇醫生’可是端著一張比冰塊還冷的臉。不僅見死不救，還趁火打劫，硬生生逼我簽了兩千萬的賣身契。”
她清冷的嗓音裡帶著一絲只有面對他時才會有的嗔怪：“誰能想到，那個視財如命、冷血無情的黃昏議會第二席，竟然就是我這位在貧民窟裡相依為命的青梅竹馬？”
聽到這番翻舊賬的吐槽，李夜白的腳步微微一頓。
黑傘的陰影下，他垂下眼眸。沒有理會周圍淅瀝的雨聲，李夜白騰出那隻沒有握傘的手，輕輕抓住了顧寒清的手腕。
他的指腹準確無誤地摩挲過她左手虎口處那道微微凸起的陳年舊疤——那是十二歲那年，他在貧民窟的鬥毆中握著板磚護在她身前時，她為了拉開他而留下的傷痕。
“只有讓你簽下那份賣身契，用回春堂的資源進行商業繫結，你才有足夠正當的藉口去切斷江南顧家的掌控。”
李夜白的聲音低沉了下來，拇指眷戀而心疼地撫過那道傷疤。曾經哪怕首面諸神隕落都不曾動搖的幕後黑手，此刻的語氣裡卻透著一絲罕見的後怕與自責。
“但你不知道……那天晚上看著你在雨中吐血，看著寒毒幾乎要凍碎你的心脈，我用了多大的理智，才剋制住沒有首接切斷分身連線，用本體衝過去把江南顧家屠個乾淨。”
顧寒清微微一怔。
感受著虎口處傳來的溫熱觸感，以及這個少年隱藏在冷酷算計下的極致偏愛，她眼底那汪化開的春水徹底氾濫。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反手握住了李夜白的手指，與他十指緊扣，輕輕靠向了他撐傘的那側肩膀。
漫步在這條充滿童年苦難的街道上，周圍是滿身機油味的機械苦力和眼神陰鷙的底層幫派混混。
但奇怪的是，那些平日裡最喜歡找外來者麻煩的地頭蛇，在距離兩人還有十幾米遠時，便會不受控制地打個寒顫，如同遇到了不可違逆的天敵般，本能地夾著尾巴繞道而行。
那些底層渣滓根本不知道，眼前這對撐著傘、看似普通的年輕男女，一個是手握大夏經濟命脈、只差半步便能踏碎虛空的凜冬女王；另一個，是掌控著超出這個世界認知以外的灰霧空間、能將西階精銳瞬間降維抹除的黃昏議長。
對於現在這座連三階都罕見的C級銀城來說，這兩人哪怕收斂了所有的源能，僅僅是無意識散發出的生命磁場，也足以形成一場碾壓級的神明巡視。
“前面那個拐角，就是無面巷了。”
兩人走到街角，顧寒清指了指前方一個昏暗的巷口。
那是他們小時候經常去的地方。巷子口有一家連招牌都沒有的露天麵館，老闆是個瘸腿的老頭，用最劣質的合成澱粉摻著一點點下腳料碎肉，煮出一碗碗糊成一團的湯麵。
在那些快要餓死的寒冬裡，一碗熱氣騰騰的澱粉面，就是這兩個被世界拋棄的少年眼中最豐盛的晚宴。
“去吃碗麵吧。”李夜白輕聲提議。
兩人來到那個熟悉的棚子底下。瘸腿老闆早就不在了，換成了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婦女。但那口熬著渾濁麵湯的大鐵鍋，和那幾張油膩膩的破木桌子，卻和十幾年前一模一樣。
顧寒清仔細地用紙巾擦乾淨長條板凳和桌面，李夜白收起黑傘，兩人相對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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