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東方既白。一縷金色的陽光穿透薄如蟬翼的窗紙,在青磚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又悄悄爬上床榻,撫過我的臉頰。我艱難地撐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片刻才逐漸清晰。
腦袋裡彷彿灌了鉛,又沉又脹,太陽穴突突首跳。昨日雅集上推杯換盞的場景在記憶中支離破碎,只記得滿耳的喝彩聲和滿口的酒氣。喉嚨乾澀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嘴唇也因酒精的侵蝕而微微發皺。
我艱難地支起身子,絲質的寢衣因一夜輾轉而皺巴巴地貼在身上。伸手摸向枕邊,指尖觸到一個冰涼堅硬的物件——是那個小小的木雕。我把它舉到眼前,藉著漸強的晨光細細端詳。這個李冶的小木雕三寸長短,通體呈現出溫潤的檀木色澤。
雕刻者以極其細膩的刀工勾勒出每一處紋理,髮絲、眼神、襦裙,在光線下泛著神秘的光澤。不知為何,這木雕給我一種莫名的安全感,只有她在我的枕邊,才能安心入睡,彷彿與我的生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門外迴廊上傳來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門前戛然而止。我慌忙將木雕塞到枕頭底下,順手抹了把臉,試圖抹去宿醉的痕跡。雕花木門被輕輕推開,發出“吱呀”一聲輕響。一個約莫及笄之年的侍女端著鎏金銅盆走了進來,盆沿搭著一條雪白的葛巾,水面上漂浮著幾片粉白的桃花瓣,隨著她的步伐輕輕盪漾。
“郎君醒了?”侍女的聲音如同清泉擊石,帶著江南特有的綿軟腔調。她將銅盆放在黃花梨木的盆架上,水波盪漾間散發出淡淡的花香。“李大家讓我來伺候您洗漱。”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瓷盒,裡面盛著青鹽和柳枝。
“不用不用,”我連忙擺手,差點打翻了銅盆,“我自己來就行。”作為一個二十一世紀來的現代人,被人伺候洗漱這種事讓我渾身不自在。
侍女掩口輕笑,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俏皮:“李大家說了,您連衣服都穿不利索,得有人伺候。”她轉身從衣桁上取下一件靛青色的圓領袍服,上面用銀線繡著精緻的雲鶴紋樣,在晨光下閃閃發亮。“請抬手。”她雙手捧著衣袍,恭敬地站在床邊。
我像個提線木偶般被她擺弄著穿上這身複雜的古裝,尷尬得腳趾在錦緞鞋履裡蜷縮起來。侍女的動作嫻熟輕柔,先為我套上素白的中衣,又繫上淡青色的腰帶,最後才穿上那件精緻的圓領袍。她的手指靈巧地穿梭在衣帶間,為我係上一個複雜的結。
“這是李大家特意為郎君準備的。”她輕聲細語,手指撫平我衣襟上細微的褶皺,“說您昨日在雅集上丟了面子,今日得穿得體面些。”說著又從妝臺上取來一頂黑色幞頭,小心地為我戴上。
我低頭打量這身裝束,絲綢的觸感柔滑如水,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在現代,這樣一件純手工刺繡的衣物怕是價值連城。想到自己不過是個偶然穿越至此的異鄉人,卻受到如此禮遇,心頭不禁湧起一陣忐忑。
“李大家呢?”我問道,試圖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在前廳會客,”侍女一邊為我整理衣領一邊回答,“陸先生和朱先生都來了,還帶了些新採的龍井。”她壓低聲音補充道,“李大家今早心情不錯,特意吩咐廚房做了您愛吃的桂花糕,現還在蒸籠裡溫著呢。”
我心頭一暖,沒想到這位看似高冷的才女還有如此細膩的一面。洗漱完畢,我跟著侍女穿過曲折的迴廊。晨露未晞,廊下的芍藥沾著晶瑩的水珠,在朝陽下熠熠生輝。假山石縫間滲出涓涓細流,匯入一方青石砌就的小池,幾尾紅白相間的錦鯉在睡蓮葉間悠然游弋。
前廳的雕花門半開著,裡面傳來清越的茶盞相擊聲。李冶、陸羽和朱放三人圍坐在一張紫檀木矮几旁,几上擺著青瓷茶具和一碟蜜餞。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李冶今日著一襲淡紫色齊胸襦裙,外罩半透明的紗羅衫,白髮用一根羊脂白玉簪鬆鬆挽起,幾縷碎髮垂在耳際,襯得肌膚如雪。見我進來,她杏眼微亮,隨即又故意繃起臉,嘴角卻掩不住地上揚。
“喲,大才子終於起床了。”她語帶譏誚,卻不動聲色地將一碟金黃油亮的桂花糕推到我這邊。糕點散發著甜蜜的香氣,表面撒著的幹桂花如同點點碎金。
朱放見狀,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陸羽,擠眉弄眼道:“瞧見沒?昨天還生氣呢,今天就心疼人家沒吃早飯。”他今日穿一件墨綠色團花紋圓領袍,襯得那微胖的大臉愈發年輕,完全看不出己是而立之年。
“胡說什麼!”李冶抓起一顆蜜棗擲過去,朱放敏捷地偏頭躲開,棗子正打在陸羽肩上。陸羽無奈地搖搖頭,撿起棗子放入口中慢慢咀嚼。未來的茶聖依舊一身素色麻衣,頭髮隨意地用布帶束起,卻自有一種超然物外的氣度。
我訕笑著在空著的蒲團上跪坐而下,接過陸羽遞來的越窯青瓷茶盞。茶湯澄澈如琥珀,熱氣氤氳中透出清雅的香氣,讓人精神為之一振。“昨天多謝幾位幫我解圍。”我誠懇地說道,小啜一口,頓覺唇齒留香,連宿醉的頭痛都緩解不少。
“不必客氣,”陸羽溫和道,他的聲音低沉平穩,如山間清泉,“不過李兄,你那“星座”之說確實新奇,能否詳細講講?”
我頭皮一緊,差點被茶水嗆到。這話題還沒翻篇啊?我偷眼瞥向李冶,發現她正似笑非笑地睨著我,顯然也在等我的解釋。
“就是...把天上的星星分成十二個區域,”我硬著頭皮解釋,手指無意識地在茶盞邊緣畫著圈,“每個區域對應不同性格。比如我屬於...呃...天馬座,代表自由奔放。”我信口胡謅道,暗自慶幸唐朝人不懂現代星座學。
“天馬?”朱放來了興致,放下茶盞向前傾身,“可是指“房宿”中的“天駟”?《晉書·天文志》有載:“房宿西星,為天駟。””他搖頭晃腦地背誦著,活像個老學究。
我暗自鬆了口氣,憑著相關的記憶接著說:“差不多吧!基本就是這個意思,只不過我不確定你說的房宿是不是屬於天馬座。”我含糊其辭,心想這看似玩世不恭的朱放,肚子裡倒真的有不少墨水。
李冶眯起眼睛,那雙杏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李哲,你老實說,這些是不是你瞎編的?”她的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被當場拆穿,我額頭頓時沁出細密的汗珠:“這個...”我支支吾吾,不知該如何應對。作為一個穿越者,我對古代天文知識確實一竅不通,但是對於星座還是有一些瞭解,究竟算不算瞎編呢?
“我就知道!”她突然一拍桌面,茶盞都跳了起來,“你那些詩八成也是抄的!”她的聲音陡然提高,引得門外幾個侍女探頭張望。
我差點被茶水嗆到,連忙擺手:“冤枉啊!那些詩真是我...我...”急中生智,“是我夢中所得!”這倒也不算完全撒謊,畢竟在我的時代,這些詩確實流傳了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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