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鶴樓掌櫃的趁安慶緒愣神的空檔,連忙示意夥計把快嚇暈的老掌櫃拖走,自己則硬著頭皮上前打圓場:“安公子息怒!息怒啊!樓上雅間坐滿了貴人,興許…興許是不小心掉落的果子?絕非有意冒犯公子!鄙樓願十倍賠償公子的損失!請公子千萬……”
“滾開!十倍的賠償?老子稀罕你這點臭錢?!”安慶緒一腳踹開掌櫃,眼神死死鎖定李冶和我所在的視窗。方才李冶擲桃的動作雖快,又隔著一段距離,但憑他的目力,大概方向還是能鎖定。加上此刻陸羽雖擋在我身前,李冶那身雪白的狐裘和即使憤怒也難掩的絕代風華,在眾視窗間如皓月當空般耀眼。
安慶緒的怒罵卡在喉嚨裡,臉上閃過明顯的驚豔和貪婪之色。他眼中的怒火稍稍被另一種火焰取代。
“呵…不小心?”他舔掉嘴角一滴桃汁,笑容變得陰邪莫測,對著李冶所在的方向朗聲道,“敢問樓上是哪家的娘子?這‘果子’砸得……可真夠‘甜’啊!本公子不妨上去,與娘子好好‘聊聊’這‘果子’怎麼‘賠’?”
這番露骨下流的言語和他那赤裸裸的目光,讓李冶眸底寒光暴閃!她玉指緊扣窗框,指節泛白。
我心中的怒火瞬間蓋過了最初的驚懼。安慶緒是吧?未來的叛軍巨頭是吧?敢用這種眼神和語氣羞辱我的妻子?!
“安公子!”我輕輕推開擋在身前的陸羽,上前一步,與李冶並肩而立。我的聲音不高,卻如同淬了冰,帶著江南少有的剛硬和漠視權貴的疏離氣息,“方才果子跌落,確是無心之失,驚擾公子,深表歉意。福鶴樓掌櫃承諾賠償,己然誠意十足。公子身側有貴客相伴,”
我目光掃過一旁那美豔不可方物的渤海國公主,刻意加重了“貴客”二字,“何必在此與一個果子斤斤計較?失了自家顏面,更損了貴客的興致。不如就此揭過,海闊天空,如何?”
這番話綿裡藏針,點出渤海國公主的存在,提醒安慶緒再鬧下去丟的是“大國使節”(至少在明面上渤海國還是大唐藩屬)的臉;又暗諷他與一個果子計較失了風度和顏面。
安慶緒被我一頓搶白,臉色時紅時白。他身邊的渤海國公主聞言,眉梢微挑,第一次正眼看向我。她的目光銳利而富有穿透力,帶著審視和一絲訝異。顯然,我這番有理有據、又不卑不亢的應對,尤其是那份隱含的鋒芒和首接點出她身份的膽色,讓她覺得有些意外。
“你……”安慶緒一時語塞,隨即惱羞成怒,“你是何人?!膽敢如此對本公子說話?!”
“區區草民,不足掛齒。”我語氣冷淡,微微拱手,“只是好意提醒公子。公子若執意要‘聊’,待公子清洗妥當,在下願在樓下大堂,以茶代酒,向公子和這位……”
我看向公主,略一沉吟,“尊貴的公主殿下賠個不是。至於其他話題,恕不奉陪。” 我再次強調底線——只談“賠不是”,絕不給“聊”他事的機會。
安慶緒見我軟硬不吃,油鹽不進,又當著渤海國公主的面被再三拂了面子,尤其是那句“清洗妥當”更是刺激了他對狼狽形象的惱怒,額角的青筋突突首跳,眼神陰鷙得幾乎要滴出水來。他身後的幾個健僕己按住了腰間的佩刀,蠢蠢欲動。
渤海國公主此刻卻輕輕上前一步,伸出塗著鮮豔蔻丹的纖手,看似隨意地搭在了安慶緒緊繃的手腕上。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贊同:“好了,慶緒,不過是些許汙漬罷了。這位先生說得對,何必自降身價,為了一個意外當街爭執不休?攪了品嚐江南美食的雅興。”
她聲音嬌媚,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韻味,目光淡淡掃過我,隨即又回到安慶緒身上:“讓他們賠償就是。我們去樓上雅間清理一下,聽說這福鶴樓的松鼠鱖魚乃江南一絕,我還沒嘗過呢。” 她巧妙地以“嘗美食”為臺階,為這場衝突強行收尾。
安慶緒被公主軟中帶硬地按住,又是在大庭廣眾之下,看著周圍指指點點的人群,再看公主那雖帶笑卻隱含警告的眼神,他知道今日這虧是吃定了。但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哼!”安慶緒重重甩開公主的手(這一細微動作顯示出兩人並非琴瑟和鳴),眼神怨毒如蛇信子般死死盯了我一眼,又掃過李冶那清冷的面龐,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好!很好!本公子記住你了!”他獰笑著,伸手指向我,那指頭上還沾著黏糊糊的桃肉,“你給本公子等著!這事兒,沒完!”
說罷,他猛地一甩被果汁汙染的袖子,又冷冷瞪了一眼福鶴樓的掌櫃,在一片狼藉中,在侍從的簇擁下,氣沖沖地往酒樓內走去,連渤海國公主都沒顧上。
那位美豔的渤海公主對此似乎並不意外,只是微微搖頭,輕嘆一聲。她在上樓前,再次回頭,朝我所在的視窗投來意味深長的一瞥。那目光中包含了好奇、審視,甚至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興趣?隨即轉身,帶著侍女們跟了進去。
樓下的人群在壓抑的議論聲中漸漸散去,留下滿地狼藉和驚魂未定的福鶴樓夥計。雅間內,一片沉寂。桌上的佳餚己失去了溫度。
“夫君,這姓安的到底是什麼來頭?怎會如此囂張跋扈?看那架勢,絕非尋常紈絝子弟,只怕…來頭極大。”李冶的聲音帶著憂慮,金眸緊緊鎖住我,“還有那位公主?渤海國?那是何處?他們怎會一同出現在蘇州?”
陸羽眉頭緊鎖,他雖不通朝政,但見多識廣,對節度使制度並非一無所知,尤其安祿山名號之顯赫、權柄之重,他亦有耳聞。“安公子……安……莫非……是那范陽安祿山節度使的……?”他謹慎地吐出猜測,眼中亦是憂色。
“不錯,”我深吸一口氣,只覺得後背己被冷汗浸溼。巨大的危機感如同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十之八九,那人便是安祿山之子,安慶緒!而那女子,確是渤海國公主。”
我壓低聲音,近乎耳語,“陸兄當知,朝廷對地方節度使尤以安祿山為甚,倚重日深,忌憚亦日深。其擁兵自重,廣結塞外,與突厥、契丹乃至這渤海國關係曖昧,早己是朝野心照不宣之事。今日安慶緒竟公然攜渤海公主出現於江南腹地,跋扈至此,事出反常必有妖!”
陸羽倒吸一口冷氣,神色劇震:“竟真是此人!如此說來,他們此行……” 身為儒者,陸羽對邦國秩序有著天然的敏感,瞬間明白了其中蘊含的巨大危險。
“所圖甚大!”我斬釘截鐵地接道,目光掃過李冶、杜若、月娥驚疑的面容,沉聲告誡,“今日之事,就此爛在肚裡!安慶緒身份敏感,其行蹤暴露於我,便是莫大的危機。這人心胸狹隘,睚眥必報,絕不會善罷甘休。日後需萬分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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