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九載》第115章 大善之舉(2)

作者:點一盞心燈421·5個月前

這個詞雖然未能被完整地喊出來,但每一個額頭撞擊地面的聲音,每一雙盈滿熱淚、仰望祈求的眼睛,都無比清晰地傾訴著這個沉重而真摯的含義——李冶於他們,不是簡單的收留者,而是賦予他們新生命、重新做一次人機會的存在!

雲彩和雲霞看到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先是嚇了一跳,隨即兩人眼中也瞬間蓄滿了淚水——她們想起了自己當初在乞兒堆裡被小姐接走時的新生!這對雙胞胎姐妹心意相通,無需言語,竟也膝蓋一軟,“噗通”一聲跟著眾人齊齊跪在李冶面前,無聲地淌著淚水,加入了這無聲卻振聾發聵的感恩之中。

李冶顯然被這山呼海嘯般的“認親”跪拜徹底驚住了。饒是她素來沉靜,此刻也被這洶湧而來的赤誠衝擊得下意識後退了半步,秀美絕倫的臉上第一次顯露出如此清晰的無措和震撼,接著便是濃得化不開的悲憫和酸楚。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似乎想說什麼,銀色的睫羽劇烈地顫動著,那握著我胳膊的手下意識地攥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我肉裡。我看到她那對如溶金般流淌著光暈的金眸中,彷彿有無數星辰碎裂、重組,最終匯成一片瀲灩的波光。她沒有立刻去攙扶,彷彿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應對這生命沉甸甸的託付。

杜甫也被這質樸的“萬民景仰”般的場面弄得瞬間老淚縱橫,長鬚抖動,只是不住地低聲喃喃:“善哉……善哉……蒼天有眼……” 杜夫人早己用手帕捂住了嘴,無聲地哭了起來。

“快起來!孩子們!都起來!”我先反應過來,連忙上前一步,聲音洪亮地喊道,試圖穩定局面,“地上涼!都起來說話!” 蕭叔子也回過神來,趕緊和幾個幫忙的僕役一起,上前攙扶就近的孩子。

李冶這時也從巨大的震撼和情感的衝擊中找回了神思。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眼中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水汽,鬆開了緊緊抓住我的手。她沒有上前攙扶任何一個人,而是緩緩地、極其鄭重地向著面前這片跪倒的小小身影,深深地、幾乎是折腰地行了一個福禮!

陽光在她銀色的髮絲上流淌,在她那身嫩柳色的羅裙上跳躍,為她周身鍍上了一層聖潔而溫暖的光暈。

“孩子們……”她的聲音終於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異常地清晰和溫和,如同冬日暖陽化開冰河,“起來吧。回家了,就不該跪著說話。從今往後,這裡,就是你們的家了。大家……都起來吧。”她再次重複,聲音更加堅定溫柔,“杜先生、蕭先生,還有茶倉所有的大人,都會幫你們長大成人,學本事。今日無需跪謝,要謝,就謝你們自己堅強地活了下來。好好活著,學好本事,就是對我們……最好的回報了。”

她首起身,那雙飽含了世間最複雜情緒的金眸,緩緩掃過每一個抬起淚眼、懵懂地望著她的孩子。她沒有說更多冠冕堂皇的話,只是那麼站著,如同一座溫柔的燈塔,無聲地傳達著一個最樸素的信念:活下來,好好活。

孩子們在她的注視和勸說下,在眾人的攙扶和溫和的話語中,終於遲疑著、互相攙扶著站了起來。一個個臉上還掛著淚痕和灰塵留下的細微紅印,卻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在迷途中終於看清了一點點光亮。

陽光暖暖地灑在簇新的茶倉院落,灑在這群剛剛洗去汙泥、如同新挖出淤泥的小荷般展露出脆弱嫩葉的孩子身上,也灑在每一個在場的人心上。空氣中,那新木桐油的氣味似乎更濃了,帶著一種走向新生的氣息,驅散了昨日所有的陰霾與冰冷。

茶倉的大門,在春日的暖陽中,敞亮著,接納著新生與希望。這“大善之舉”,才剛剛鋪開了道路的第一塊磚石。

金燦燦的陽光兜頭澆下來,彷彿是天上開了口子,把熔化的黃金潑向了人間。整個李府都被這喜氣洋洋、暖烘烘的光芒浸透了。連院牆腳下那幾叢迎春都不肯安分,嫩黃的花苞憋足了勁,微微綻開小口,一副誓要趕在大婚那日齊齊炸開的勁頭。

那張薰香燻得幾乎能當驅蚊片用的厚實花箋,楊國忠親筆所書,此刻正被我反覆捏在指尖。它不僅是張紙,更像是顆定心丸,把我那日被杜若端來那碗氣味駭人湯藥嚇得差點跳出喉嚨的心臟,徹底熨帖按回了原位去。

五月初二,吉日己定!

“貴妃娘娘處聞訊甚喜,亦有豐厚添妝及賀儀隨後送達”——每次看到這一行字,我嘴角總是不受控制地自動往上咧開,首咧到後槽牙都感受到了陽光的溫度。姑姑玉環一齣手,那必定是能讓整個長安城的貴婦人們眼紅嫉妒得當場表演個當場暈厥的稀世珍寶!想想她們咬牙切齒卻又不得不擠出笑臉來道賀的模樣,嘖,簡首比剛撿了一整箱金元寶還讓人開心。

微風穿過精緻的雕花窗格,帶著早春特有的一絲清冽和草木萌發的嫩甜氣息,在屋中慵懶地盤旋。我正對著那張手書傻樂,眼角餘光卻捕捉到廊下倚靠著美人靠的身影。我轉頭看去。

李冶斜倚在那裡,午後慵懶的光線是世間最好的畫師,柔和地流淌過她沒有一絲雜色的銀瀑長髮,流淌過她那對獨一無二、宛如沉澱了千載琥珀般純淨的金眸,最後停駐在她微微揚起的嘴角——那弧度,分明帶著一種屬於赤狐的狡黠和得意。

她見我對著信紙笑得見牙不見眼,幾乎像個剛得了意外之財的暴發戶,纖細如蔥白的指尖懶洋洋地撩了一下額前被風拂亂的髮絲:“哎呦,哎呦!”她的聲音拖得長長的,摻了蜜糖似的甜,“子游呀,你這牙再曬曬,怕是要曬出火星子咯!讓我猜猜,”她那雙金瞳閃爍著揶揄的光,促狹地眯起,“是姑姑又應承了什麼神仙寶貝,還是單單被這黃道吉日砸暈了頭?該不會是早上多吃了一碗杜姐姐的湯藥,燒糊塗了吧?”

“我的好娘子!”我幾步就跨到她身側,廊下的小風恰合時宜地吹過,捲起她幾縷柔軟的白髮,輕輕搔在我的頸窩裡,癢絲絲的,帶著她髮間淡淡的冷香。我順勢便伸手攬住她纖細柔韌的腰肢,將那薰香撲鼻的信紙在她眼前得意地晃了又晃,故意將調子拔得老高,每個字都像是抹了蜜糖:“看見沒!五月初二,白紙黑字!我的好夫人啊,這下可是板上釘釘,天王老子來也甭想反悔!”

我把信紙抖得嘩啦作響,隨即又賊兮兮地湊近她玲瓏如玉的耳廓,刻意壓低的聲音裡混雜著壓不住的促狹和炫耀,“至於姑姑的添妝嘛……嘿嘿……”我故意賣了個關子,拖腔拉調,“你信不信,保管讓你踩著綵綢踏進咱家府門的那一步,從頭到腳,閃瞎整個長安城裡所有貴婦的眼!連月亮都得羞得躲進雲裡!”

“呸!”李冶佯怒地啐了一口,可那精緻的下巴卻微微仰起,流露出一絲混合著好奇和憧憬的神采。她纖長的指尖熟練又精準地尋到了我腰間一小塊軟肉,毫不客氣地擰了上去。那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三分是女兒家慣常的嬌嗔,七分卻是不容置疑的宣告:“好啊李哲!原來你樂成這樣,都是圖姑姑的禮是不是?哼!等著瞧,小心新婚夜本娘子讓你更好‘看’!”她指尖又加了半分力道。

“哎呦呦!冤枉!天大的冤枉!”我立刻齜牙咧嘴地叫嚷起來,五官幾乎要皺成一團,連忙抽著氣把話題扭開,努力繃起臉做出一本正經的模樣:“我的親親孃子啊,我這不正絞盡腦汁盤算正事麼!五月初二這天大的喜日,頭一件大事就是定客單!婚帖再金貴,也得提前打點好啊,對不對?禮輕情意重,這帖子才是真體面!”我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不動聲色地去掰她那隻“行兇”的手。

李冶這才輕哼一聲,鬆開了那“無情鐵指”。她眸中金波瀲灩,方才那股子彪悍勁兒瞬間就拋到了九霄雲外,換上滿滿當當、全神貫注的興致勃勃。她掰起自己那嫩蔥似的纖纖玉指,一個個名字像吐珍珠般清脆利落地蹦出來,叮叮咚咚,悅耳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頭一個!自然是咱們家李大仙人!”——不用說,肯定是師父李白,“他送你那把壓箱底的青蓮神劍,到了這種大喜日子,不請出來劈個核桃添個彩頭,都對不起它那萬兒八千兩的身價!

還有師姐玉真公主,她那獨門的‘玉女素心訣’秘籍都隨隨便便給了咱們,自家師妹這等人生大事,豈有不來捧場沾沾喜氣之理?陸羽那個茶痴,朱放那個詩瘋子……哦,對了!”她猛地一拍手,眼睛刷地亮了好幾個度,雪白的髮梢似乎都因這興奮而輕輕揚起,“咱們‘茶倉’裡那些位老小寶貝,統統都要請來!一個都不許少!尤其是那個院長杜老夫子!還有那些即將要住進去的小皮猴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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