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國忠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子游,此處沒有外人,你我父子便開啟天窗說亮話。太子之事,你做得漂亮!陛下盛怒,將其禁足東宮,半年不得出,無異於斷其羽翼,毀其根基!為父心中這塊大石,總算落了一半。”
我謙遜地笑了笑:“全賴義父在朝中運籌,以及……姑姑在陛下身邊敲邊鼓,子游不過是恰逢其會,略盡綿力罷了。” 這話半真半假,功勞大頭自然在我,但該分的蛋糕還是要分。
楊國忠擺擺手,顯然沒心思跟我玩商業互吹,他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更低:“太子雖暫困淺灘,然則……安祿山那邊,以及我們之前議定的……那件大事,接下來該如何行事?為父心中總覺有些不踏實。”
他指的是“清君側”和扶壽王李瑁上位的終極計劃。太子倒臺只是第一步,後面引安祿山這隻猛虎入關,再將其與太子殘餘勢力一併剷除,最終讓李瑁名正言順地登基,這才是計劃的核心,也是風險最高的部分。
我放下茶杯,目光掃過書房一側那排書架,那裡隱藏著通往密室的暗門。
書房內並無他人,香爐裡嫋嫋升起清淡的檀香。但我心知,真正的談話絕不會在此處。果然,寒暄不過兩句,楊國忠便壓低聲音道:“此處不便,隨我來。”
他起身走到書架旁,看似隨意地推動了一本書籍,機括輕響,書架無聲地滑開,露出後面一條向下的石階。密室。我跟隨他步入其中,身後書架合攏,牆壁上的燈火自動亮起,照亮了一條略顯幽深的通道。
走下石階,是一間佈置雅緻卻防衛森嚴的密室。牆壁似乎是特製的,隔音效果極佳,一進入便覺外界聲響徹底隔絕。室內燈火通明,空氣中瀰漫著上等茶葉的清香。
而密室中,已有兩人在座。
果然,如我所料,壽王李瑁和貴妃楊玉環早已在此等候。
李瑁坐在主位,見到我進來,立刻站起身,臉上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和一絲……彷彿看到救世主般的期冀。他幾步迎上前,竟有些手足無措:“子游!你來了!太好了!” 那語氣,那神態,比上次密談時少了幾分驚恐猶豫,多了幾分熱切和依賴。
看來,“太子禁足”這第一步的完美實現,極大地增強了他的信心,也讓他對我這個“來自未來的軍師”更加信服。
相比之下,楊玉環則顯得從容淡定得多。她端坐在李瑁身側的繡墩上,一身常服,未施粉黛,卻依舊難掩其傾國之色。她只是微微抬眸看了我一眼,唇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淺笑,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融入骨子裡的風華。彷彿眼前的一切波瀾壯闊,都在她意料之中。
也確實,從我改變“奸相”性格,推行新政,到協助她與壽王在李府偷情,再到後來一系列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我在她面前創造的“奇蹟”實在太多,多到讓她已經有些“免疫”了。她優雅地執起茶壺,為我斟了一杯新茶,動作優雅,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雍容。
“姑姑,壽王殿下。”我拱手行禮,態度不卑不亢。
“子游不必多禮,快坐。”李瑁幾乎是拉著我坐到他對面的位置上,迫不及待地開口,“子游,計劃成功!太子已被父皇禁足!這第一步我們走得漂亮!接下來該如何?是否該趁勢追擊,一舉將太子黨羽連根拔起?還是……該啟動下一步,引導安祿山那邊……”
他語速很快,眼神灼灼,那是一種長期壓抑後驟然看到希望的狂喜,混合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以及一絲尚未完全褪去的、對“謀逆”之事的惶恐。我能感覺到他手掌的微顫,看來“稱帝計劃”這第一步的成功,對他心靈的衝擊遠超預期。
我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端起楊玉環為我斟的那杯茶,輕輕啜飲一口,感受著茶湯的溫潤甘醇,藉此平復一下思緒,也稍稍吊一吊李瑁的胃口。楊國忠也在一旁坐下,目光聚焦在我身上,等待著我的“高見”。
楊玉環則依舊安靜,彷彿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唯有偶爾流轉的眼波,會落在李瑁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與擔憂。
李瑁看著眼前氣定神閒的我,心中如同沸水般翻湧不休。成功了!真的成功了!僅僅是一次看似偶然的“撞破”,就讓權勢熏天的太子兄長栽瞭如此大的一個跟頭,被父皇親手圈禁!這李哲,當真是神鬼莫測之能!他來自後世……他知曉一切……他說我能成為皇帝……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便如同野草般瘋狂滋長。曾經,那個位置對他而言遙不可及,甚至帶著致命的危險。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成為父親的妃子,只能在無盡的屈辱和壓抑中苟活。可現在,不一樣了!李哲的出現,像一道撕裂黑暗的光芒,為他指明瞭一條通往權力巔峰的道路!
他看著我從容飲茶的樣子,心中那份因為長期壓抑而帶來的焦躁和不自信,似乎也在這份從容的影響下漸漸平復。對,有他在,沒什麼不可能的!他說要溫水煮蛙,那便溫水煮蛙;他說要引安祿山入局,那便引安祿山入局!
只要能拿回本該屬於自己的一切,能和玉環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哪怕前路再險,他也願意跟著李哲的腳步走下去!這李哲,簡直就是上天派來輔佐他的神人!
放下茶杯,我迎上李瑁急切的目光,緩緩開口:“殿下稍安勿躁。太子被禁足,只是撕開了一道口子。此時若急於求成,大肆清除異己,反而會打草驚蛇,引得陛下疑心,甚至可能讓太子放棄抵抗。”
我頓了頓,繼續分析,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穩’。讓楊相在朝中,藉著審查東宮屬官的由頭,逐步剪除太子的羽翼,換上我們的人,或者至少是中立派。動作要輕,要慢,如同春雨,潤物細無聲。同時,也要讓陛下看到,太子倒臺後,朝局並未出現大的動盪,甚至可能因為少了太子的掣肘而更加順暢。如此,陛下才會覺得,處置太子是正確的決定,而對後續的變動減少戒心。”
楊國忠在一旁聽得頻頻點頭,插話道:“子游所言極是。老夫也是此意,操之過急,反而不美。只是……安祿山那邊,大軍集結,耗費錢糧,時日久了,恐怕他那邊會生出變故,或者按捺不住。”
“義父所慮極是。”我點點頭,“所以,對安祿山那邊,我們需要給他一個‘明確’的訊號和‘合理’的等待理由。嚴莊前幾日剛來過,我已吩咐他,讓安祿山繼續配合我們,對太子一系施加壓力,比如在軍中找些由頭,調動或訓誡幾個與太子過往甚密的將領。這把火要燒得旺,但不能燒到我們自己。要讓太子感覺四面楚歌,讓他覺得除了鋌而走險,再無他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