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聞言,從貨單中抬起頭,臉上依舊是那副沉穩淡定的表情,只是看向春桃時,眼神深處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溫柔。他笑了笑,語氣平和:“春桃姑娘過譽了。福只是按東家的吩咐行事,盡本分而己。若非東家信任,將如此重任交託,若非春桃姑娘你將賬目打理得井井有條,福一人也難成事。”
他這話說得誠懇,沒有絲毫居功自傲之意。然而,他看著春桃那因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那雙因專注而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著她撥算盤時那認真可愛的模樣,心中卻不像表面那般平靜。
‘阿福哥總是這樣,明明那麼厲害,卻從不張揚。’春桃一邊飛快地記賬,一邊用餘光偷偷打量著對面的男子。他穿著普通的棉布長衫,面容算不上十分英俊,卻自有一股沉穩可靠的氣質。
想起這段時間,兩人結伴而行,幾乎走遍了大半個大唐,考察市場,選址開店。途中風餐露宿,遇到過大雨滂沱,也遇到過地痞刁難,但阿福哥總能從容應對,將一切安排得妥妥當當。
他心思縝密,處事果決,卻又待人溫和,尤其是對她,更是照顧有加。記得有一次她不小心崴了腳,是他二話不說,揹著她走了十幾裡山路去找郎中……想著想著,春桃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臉上也有些發燙。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對他,從最初的欣賞、佩服,漸漸變成了依賴,變成了……看到他就會心安,看不到就會想念。
這,就是話本里說的喜歡嗎?可是……他是東家手下獨當一面的大掌櫃,能力出眾,而自己,只是小姐身邊的一個丫鬟,雖然小姐和東家從不把她當外人,但……春桃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隨即又振作起來,用力地撥了一下算盤。不管怎樣,能像現在這樣,陪在他身邊,幫他打理生意,看著他實現抱負,她就很滿足了。
阿福表面上在核對貨單,心思卻早己飄到了對面那個低頭算賬的姑娘身上。‘春桃……’他在心中默唸著這個名字。
她不再是當初那個在烏程別院裡有些怯生生的小丫鬟了。跟著東家和夫人,跟著他走南闖北,她變得越發幹練、自信,算盤打得噼啪響,賬目理得清清楚楚,偶爾還能提出一些讓他都眼前一亮的經營點子。
她吃苦耐勞,從未抱怨過奔波之苦,反而總是樂在其中,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永遠充滿了對未知的好奇和對生活的熱情。阿福還記得,有一次在荒郊野嶺,馬車壞了,她不僅沒有驚慌,反而挽起袖子,和他一起想辦法,最後還用隨身帶的針線包,暫時縫補好了破損的車篷。
那一刻,他看著她在夕陽下認真的側臉,心中彷彿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憐惜她的不易,更欽佩她的堅韌和聰慧。
或許,就是在一次次並肩作戰中,那份最初的欣賞和責任感,慢慢發酵,變成了如今滿滿的寵溺和……愛意?阿福不敢深想。
他只是個掌櫃,東家對他有知遇之恩,他只想做好分內之事。而春桃是夫人最信任的貼身丫鬟,如同姐妹一般……自己,配得上她嗎?他抬起頭,看著春桃那認真的模樣,心中暗暗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他都要更加努力,做出更好的成績,或許……或許將來,能有資格向東家和夫人開口……
“阿福哥,你看這筆賬……”春桃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阿福立刻收斂心神,湊過去,耐心地和她一起核對起來。陽光從窗欞照進來,將兩人的身影拉長,交織在一起。後堂裡,算盤聲、低語聲、還有門外隱約傳來的顧客喧鬧聲,構成了一曲充滿希望和生機的市井交響。
范陽的“若蘭飲”,如同一顆充滿活力的種子,在這北地重鎮紮下了根,而兩顆年輕的心,也在這忙碌與陪伴中,悄然靠近。
六月長安,暑氣漸濃。
明晃晃的日頭炙烤著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面蒸騰起肉眼可見的熱浪。街邊的槐樹枝葉蔫蔫地垂下,知了聲嘶力竭地鳴叫著,更添了幾分燥熱。街上的行人稀少,大多躲在屋簷下或樹蔭裡,搖著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這看似慵懶平靜的夏日午後,長安城的上空卻瀰漫著一股看不見的、令人窒息的暗流。
太子李亨與回紇密謀造反的風波,表面上己被唐玄宗一紙“禁足半年”的罰單壓了下去。朝堂之上,再無人敢公然提及此事——誰都知道,陛下這是在保太子,這時候跳出來觸黴頭,無異於自尋死路。
那些粘上毛比猴還精的宦官大臣們,哪個不是人精中的人精?揣摩上意是他們的基本功,眼見皇帝己經定了調子,自然紛紛噤若寒蟬,彷彿那場震動朝野的謀逆大案從未發生過。
然而,表面的平靜,不過是洶湧暗流的偽裝。
太子“失事”,雖未被廢,但其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在朝中的威望,己然受到了致命的打擊。禁足半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足以讓很多事情發生改變。那個象徵著帝國未來、引得無數人眼紅心跳的“儲君”之位,似乎不再像以前那般牢不可破。
於是,該走動的,一個都沒閒著;該拉幫結派的,下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快。
幾位成年皇子的府邸門前,車馬明顯多了起來。壽王李瑁的府邸,尤其引人注目。自從楊玉環入宮後,這位昔日的寵妃之子一度沉寂,但近來卻似乎重新進入了某些人的視線。
當然,拜訪的理由千奇百怪,有談詩論畫的,有請教音律的,還有“恰好路過”送來地方特產的……每個人都心照不宣,每個人都小心翼翼。
除了皇子,朝中一些手握實權、又尚未明確站隊的大臣,也成了各方勢力爭相拉攏的香餑餑。宴請的帖子雪片般飛向這些府邸,後宅的女眷之間走動也陡然頻繁。茶肆酒坊裡,低聲的議論從未停止,只是聲音壓得更低,眼神更加閃爍。
整個長安的權貴圈,就像一鍋表面平靜、底下卻己沸騰滾燙的粥,無數細小的氣泡在深處醞釀、破裂、再醞釀。每個人都嗅到了空氣中那不同尋常的味道——變天的味道。只是,這天會怎麼變,風會往哪邊吹,誰也說不準。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不能再把所有雞蛋都放在“太子”這一個籃子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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