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你就知道了。”李冶賣了個關子,故意拖長了聲音,“現在說了,待會兒就沒驚喜了。姐姐且耐心等等,保管讓你眼前一亮。”
杜若被她逗笑了:“好好好,我就等著看你這‘乾坤’有多大。”
馬車穿過幾條街,漸漸遠離了鬧市,進入一片相對安靜的街區。這裡是長安城東的靜安坊,房屋錯落有致,青磚灰瓦間點綴著綠樹,坊牆邊爬滿了藤蔓,開著不知名的小花,頗有幾分清幽的意境。
偶爾有挑水的漢子走過,木桶晃盪出水聲;隔壁院子裡傳來婦人訓斥孩童的聲音,煙火氣十足。
“到了。”阿東的聲音從車外傳來,馬車穩穩停下。
杜若先下車,然後轉身小心翼翼地扶李冶。春桃和夏荷也從後面的馬車下來,手裡捧著李冶的披風、茶水盒和點心匣子,像兩隻忙碌的小麻雀。
杜若站定,打量著眼前的宅子,眉頭微微皺起。確實如李冶所說,這宅子從外面看普通得很:青磚灰瓦,兩扇黑漆大門,門楣上光禿禿的,連個匾額都沒有。左右兩邊都有鄰居,一家的煙囪正冒著炊煙,另一家院子裡隱約傳來雞鳴聲。
煙火氣是有了,可這宅子……杜若心裡嘀咕:這未免也太普通了些,阿福和桃兒雖說是下人,可也是老爺和夫人跟前得臉的,婚房選在這裡,是不是太委屈了?
“季蘭妹妹,這……”杜若欲言又止,轉頭看向李冶。
李冶卻笑得眉眼彎彎,對阿東道:“開門吧。讓杜若姐姐好好瞧瞧。”
阿東上前,從懷裡掏出一串鑰匙,挑出其中一把,開啟門上的銅鎖。“吱呀”一聲,大門被推開,露出裡面的景象。
杜若跟著李冶走進院子,只一眼,就愣住了。
從外面看普普通通的宅子,裡面竟然別有洞天!
進門先是一道小小的影壁,影壁上雕刻著精美的松鶴延年圖——松枝遒勁如龍,仙鶴展翅欲飛,羽毛紋理清晰可見,連松針都根根分明。刀法細膩流暢,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繞過影壁,是一個方方正正的庭院,青石鋪地,石縫間生著茸茸的青苔,打掃得乾乾淨淨。
庭院正中種著一棵石榴樹,樹幹有碗口粗,枝葉繁茂,正值花期,火紅的石榴花開得正盛,一簇簇像燃燒的小火苗,在陽光下格外耀眼。樹下襬著石桌石凳,桌上刻著棋盤,旁邊還放著兩個蒲團。
庭院兩側是迴廊,朱漆柱子,雕花的窗欞上糊著嶄新的窗紙,樑柱上繪著淡雅的彩畫——不是尋常的富貴牡丹,而是梅蘭竹菊西君子,筆意清雅。迴廊盡頭是正廳,門楣上掛著“清雅居”的匾額,字跡飄逸灑脫,如行雲流水,一看就是名家手筆。
“這……”杜若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來。她往前走了幾步,伸手摸了摸迴廊的柱子,漆面光滑,木料厚實;又抬頭看樑上的彩畫,顏色淡雅卻不失精緻,每一筆都透著用心。
李冶抿嘴笑,挽住杜若的胳膊:“怎麼樣,姐姐?我說內有乾坤吧?”
杜若回過神來,苦笑著搖頭:“何止是內有乾坤,這簡首是……簡首是低調的奢華。外頭看著不起眼,裡頭卻樣樣精緻。這影壁的雕工、這回廊的彩繪、這匾額的字——季蘭妹妹,老爺這是把壓箱底的好東西都搬來了吧?”
“老爺說,這叫‘低調奢華有內涵’。”阿東在一旁補充道,臉上帶著自豪的笑,“夫人您不知道,為了找這宅子,我可跑斷了腿。老爺說了,地段要安靜但不能偏僻,院子不能太大但佈局要精巧,外表要普通但裡頭用料必須實在。我看了不下二十處,才選中這個。原主人是個朝中官員,因為楊相國的新政快落在他頭上才肯出手。”
“對對對,就是這個意思。”李冶點頭,挽著杜若的胳膊往裡走,“走,姐姐,咱們進去看看。外頭就這麼好,裡頭更精彩呢。”
兩人穿過迴廊,來到正廳前。阿東推開雕花木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飄出來。裡面的陳設更是讓杜若咋舌:正廳寬敞明亮,地面鋪著柔軟的氈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正中擺著一套紫檀木的桌椅,桌面上天然的木紋如水波流轉,觸手溫潤如玉。牆上掛著西幅字畫——一幅山水,一幅花鳥,兩幅行書,落款都是當世名家。
多寶閣上擺著青瓷花瓶、白玉擺件、銅鎏金香爐,每一樣都精緻不俗。最妙的是角落還放著一架七絃琴,琴身烏黑髮亮,琴絃緊繃,旁邊擺著琴譜和香案。
“這桌椅……”杜若摸了摸紫檀木的桌面,指尖傳來溫潤的觸感,“是上好的紫檀,木料油潤,紋理清晰,沒有幾十年長不成這樣。這字畫——這是張旭的字?這是王維的畫?老爺連這些都捨得拿出來?”
“嗯。”李冶點頭,眼中滿是溫柔,“子游說,阿福和桃兒跟著我們這些年,勞苦功高。阿福從蘇州就跟在他身邊,即使老爺逃離也從無怨言打點生意;桃兒更是從小陪著我長大,情同姐妹。後來兩人一個主外一個主內,把咱們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條。成親是人生大事,宅子不能馬虎。外表普通,是為了不惹眼,免得招人嫉妒。裡頭的東西,都得用好的,要讓他們住得舒心,過得體面。”
杜若心中感慨萬千。她想起自己剛進李府時,李哲和李冶對她的好。婚後又給她安排的“鏡心園”,也是這般精緻用心,一草一木都透著體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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