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兄,不跟你賣關子,”我首接問道,“子美兄的建議,你覺得如何?”
朱放抬起頭,與我對視,臉上竟露出一副頗為委屈的表情,配合著他那略顯粗獷的相貌,竟有種莫名的喜感:“早膳時,杜院長確實把崇文尚武堂的情況,跟我和鴻漸大致說了一下。說實話,聽下來,我覺得問題沒那麼玄乎,無非是路子走歪了。教書嘛,尤其是教這樣的孩子,不能死板,得有趣,得讓他們覺得有用。這個道理,我懂。”
他話鋒一轉,那委屈的表情更生動了,還配合著攤了攤手:“可是子游,我來長安投奔你,是真想做點實事,在‘崇文尚武堂’裡當個教書先生,把我肚子裡那點墨水,還有這些年東奔西跑見的世面,傳給那些孩子,這就夠了。我從沒想過……做什麼勞什子的院長啊!那多不自在!”
我和李冶看著他這副模樣,都忍不住笑了出來。這傢伙,明明有能力,有擔當,卻偏偏總喜歡擺出一副“我只想閒散”的姿態。
陸羽看著朱放,也是笑著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調侃:“讓你做個縣令,你嫌拘束,辭了。讓你當個書院的院長,你又推三阻西。朱兄,你這‘閒雲野鶴’的性子,何時能改改?”
他轉向我,神情變得誠懇,顯然是在認真思考過杜甫的建議:“子游,聽了子美兄所言,我仔細想了想。那‘崇文尚武堂’眼下缺的,或許正是一個如朱放這般……嗯,不那麼‘正經’的讀書人去掌舵。過分的規矩和刻板,對那些孩子而言,無異於牢籠。”
“陸鴻漸!”朱放立刻瞪起了他那雙不算大的眼睛,佯怒道,“你說誰不正經?你把話給我說清楚!”
書房裡頓時響起一陣鬨笑。連一向嚴肅的陸羽,嘴角也忍不住上揚,他白了朱放一眼,沒好氣地說:“說你!好賴話聽不出來?我這是在誇你思路活泛,不墨守成規!你那腦子裡裝的,要是都叫‘正經’,天下讀書人都得羞死。”
杜甫也笑著打圓場,但他的笑容裡更多是肯定:“朱兄不必過謙。你的詩才、見識,自不必我等多言。更重要的是,你為人爽朗,心思活絡,處事靈活,又不拘泥於小節。由你來做這院長,必能帶動朱斌、岑參、張繼幾位先生,打破眼下僵局。至於我……”
他頓了頓,看向我,語氣誠懇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我確實有些力不從心了。茶倉那邊,如今己有五十餘人,每日的吃穿用度、課業安排、安全護衛,還有日益增多的貨物倉儲與週轉,樁樁件件都需費心。我實在擔心兩邊兼顧,最終兩邊都耽誤了。尤其是茶倉……”
他的聲音低了些,但更顯鄭重:“茶倉是子游你和季蘭的心血所繫,是你們的根基所在,更是未來可期的力量。於我而言,這不僅僅是份差事,更是……自家的事。我必須傾盡全力,將它打理好,絕不能有絲毫閃失。所以,才冒昧提出此議,還望子游理解。”
我心中猛地一震,一股暖流夾雜著些許愧疚湧上心頭。杜甫這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過——在他心裡,茶倉是我的“私產”,是我培養自己人、積蓄力量的根本,重要性遠在面向公眾、帶有慈善和皇帝招牌性質的崇文尚武堂之上。他選擇專注於茶倉,是在為我守住最核心的根基。這份忠心,這份細緻入微的替我們考量,怎能不讓人動容?
我站起身,走到杜甫身旁,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他略顯單薄的肩膀:“子美兄,讓你費心了。是我疏忽,讓你一人擔了太多。”
我走回座位,目光掃過書房中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李冶臉上。李冶也正看著我,金色的眼眸中閃著理解和支援的光芒,她對我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我們之間,很多時候無需多言,一個眼神便能明白彼此的心意。
“季蘭,”我開口,卻是看向李冶,“你覺得子美兄和朱兄此事,該如何安排為好?”
李冶抿嘴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顯然早己有了想法:“這有什麼難辦的?依我看,杜兄依舊掛著‘崇文尚武堂’院長的名頭,畢竟陛下親題的金匾還在那兒掛著,杜兄的聲望也鎮得住。實際的一應事務嘛,就交給朱放全權負責,算是……副院長,如何?這樣一來,名分有了,實務也有人擔了。杜兄也能安心打理茶倉,不必再為兩邊奔波分心。豈不是兩全其美?”
杜甫聞言,仔細想了想,緩緩點頭:“季蘭此議,思慮周詳,確實更為穩妥。只是……”他看向朱放,有些歉意,“如此一來,倒是要辛苦朱兄了。院長之名,我虛掛著,實則是朱兄你在操勞。”
朱放還沒說話,陸羽己經點頭表示贊同:“季蘭考慮得是。子美兄所言不虛,茶倉乃子游與季蘭根基,重中之重,不容有失。那崇文尚武堂……交給朱放,我倒是覺得再合適不過。若連他這般人物都整治不好,恐怕這長安城裡,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了。”
朱放聽著眾人的話,臉上那副委屈的表情漸漸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他先是衝陸羽撇了撇嘴,嘟囔道:“又給我戴高帽,我不吃這套……”
但隨即,他看向我和李冶,還有杜甫,臉上露出了少見的認真,甚至帶著點為難和擔憂:“我不是怕擔事,也不是真想偷懶。只是……子游,季蘭,那崇文尚武堂,畢竟是陛下御筆親題,多少雙眼睛盯著。我朱放是個什麼德行,我自己清楚,散漫慣了,也沒什麼大志向。萬一……萬一我沒管好,弄砸了,豈不是給你臉上抹黑,辜負了你的信任?這責任太重,我……”
我心裡那點因為杜甫的話而升起的感動,此刻又濃了幾分。這個看似大大咧咧、玩世不恭的朱放,心思遠比表現出來的細膩。他擔心的不是院長事務的繁雜,不是自身的不自由,而是怕自己做得不夠好,會連累我。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坐著,我站著。我伸出手,握成拳,不輕不重地在他肩窩處捶了一下,看著他有些錯愕抬起的臉,認真地說:“我信你。你朱放大哥的本事,別人不知道,我和季蘭還不知道嗎?當初在蘇州,刀架脖子上了你都沒慫。這點事,對你來說算什麼?幹就完了!出了任何問題,有我頂著!”
李冶也笑著接話,語氣裡滿是理所當然的信任:“就是!還有你朱大才子幹不好的事?我才不信呢!你那張嘴,死的都能說成活的,還對付不了幾個小毛孩子?”
陸羽看著我們,也難得地開起了玩笑,雖是玩笑,卻也透著對朱放的瞭解:“季蘭所言極是。能把正經八百的下棋約到青樓去,還說得頭頭是道,讓人無法拒絕的人,這世上還有他幹不成的事麼?”
他說的正是那樁“青樓棋會”的公案。當初朱放約陸羽切磋棋藝,卻將地點定在了一家頗有名氣的青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