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國忠也站起身,整了整衣袍,那袍子上的褶皺被他捋了又捋,像是在盤什麼寶貝。又從懷裡掏出一面令牌遞給身邊一個侍從模樣的中年人,吩咐道:“帶李管家去。戶部那邊老夫打過招呼了,首接找司戶參軍,他知道該怎麼做。手腳麻利點,別讓李管家久等。”
那侍從躬身領命,姿態低得恨不得把腰彎到地上。然後對阿東做了個“請”的手勢,笑容可掬:“李管家,這邊請。”
阿東看了我一眼,我微微點頭,他便跟著那人走了。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迴廊盡頭。
楊國忠也朝我拱了拱手:“老夫也該回府了。朝中還有些公文要批,兵部的、戶部的、工部的,堆了一桌子,看得人腦仁疼。唉,這右相真不是人乾的,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吃得比豬差,操的心比驢多。”
“義父如今可是賢相,能者多勞嘛。”我笑著打趣他,把他送到書房門口。
楊國忠瞪了我一眼,但眼裡全是笑意,眼角的褶子堆成了扇面:“少在這貧嘴。對了,你那個小算盤姑娘和阿福的婚事,老夫到時候一定來喝杯喜酒。八月初五是吧?老夫記下了,記在腦子裡,忘不了。”
“義父能來,那是阿福和桃兒天大的福氣。”我拱手相送,“到時候給您留上座,備好酒——蘭香坊的陳釀,市面上買不到的那種。”
楊國忠哈哈大笑,大步流星地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站在陽光下,影子被拉得老長。那腳步輕快得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連走路都帶了風。
我站在書房門口,看著院子裡的陽光發了一會兒呆。院子裡的老槐樹上,知了叫得正歡,一聲接一聲地扯著嗓子嘶鳴,像是在比誰的嗓門大,吵得人心煩意亂。
但此刻我聽著這噪音,竟然覺得有幾分悅耳——大概是因為,兩間櫃坊到手,任誰心情都不會差。
李泌還沒有找到,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就像一根刺卡在我心裡。宵禁又出了問題,金吾衛形同虛設,背後到底是誰在搞鬼,現在還是一片迷霧。
王忠嗣那邊還不知道是什麼態度,是敵是友尚未可知,八月初三的會面就在眼前。事情一件接一件,沒完沒了,像潮水一樣湧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但日子還是要過。阿福和桃兒的婚事在即,八月初五,沒幾天了。府裡上下都在忙活,張燈結綵,喜氣洋洋,連丫鬟們走路都帶笑。
我不能讓這些破事影響了他們的喜事。那是他們一生一次的大事,比什麼都重要。
我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陽光曬得後脖頸發燙。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是在竊竊私語。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開著它們的早朝。
回到書房,我把桌上的冷茶倒了,重新沏了一壺。熱水注入茶壺的瞬間,茶葉舒展開來,在壺中上下翻飛,茶香西溢。這是今年新到的陽羨茶,陸羽親手炒制的,據他說這批茶的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多一分則苦,少一分則澀,剛剛好。那書呆子說起茶來比說起《論語》還起勁,眉飛色舞,唾沫橫飛。
我還沒喝完第一杯,阿東就回來了。
他腳步匆匆地穿過迴廊,手裡捧著一疊文牒,臉上的表情平靜如水,但嘴角微微上翹的弧度出賣了他的內心。那模樣就像一個剛釣上大魚卻裝作若無其事的漁夫。
“老爺,一切辦妥了。”阿東將文牒放在桌上,一一展開給我看,動作麻利又小心,生怕把紙張弄皺,“這是交接文書,這是契書,這是牙人的畫押。兩間櫃坊都在西市,一間在西南角放生池旁邊,鋪面坐北朝南,門臉三間,後院還有庫房和賬房。一間在東頭布行那一帶,鋪面稍小些,但勝在老主顧多,買賣穩當。”
他把兩張鋪面的位置草圖也畫了出來,歪歪扭扭的線條雖然不好看,但位置標註得清清楚楚。阿東做事就是讓人放心,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周全。
“夥計、賬房一應俱全,櫃上的賬目也清楚,小人去的時候己經核過一遍了。”阿東繼續說道,語速平穩,像是在彙報軍情,“那邊早己得了訊息,交接得很順利,一炷香的功夫就全辦完了。”
我拿起文書仔細翻看。紙張還帶著新墨的香味,字跡工整,是典型的館閣體,一撇一捺都透著衙門文書的刻板。
印章清晰,硃紅色的印泥鮮亮奪目,每一處落款都有據可查。手續齊全,鏈條完整,就算有人較真來查,也只能看到一個完整的債權轉讓流程,從頭到尾滴水不漏。
“楊相的人辦事效率還真是高,”阿東忍不住讚歎了一句,語氣裡帶著真心實意的佩服,“小人原以為要折騰到天黑,衙門裡辦事您也知道,不拖個三五天都不叫衙門。誰知道去了戶部,一路暢通無阻,每個關卡都提前打好了招呼。司戶參軍親自辦的手續,跑到門口來迎接,茶水都備好了,那態度比過年迎財神還殷勤。幾個書吏跑前跑後,忙活得滿頭大汗,下筆如飛,比給自己親爹辦事還勤快。”
我在心裡暗笑。楊國忠雖然要當賢相了,但餘威猶在。右相的面子,滿朝文武誰敢不給?那些衙門裡的人,哪個不是看人下菜碟的老手?你落難時他們躲得比兔子還快,你得意時他們貼得比膏藥還緊。
楊國忠的人帶著令去辦事,他們巴結還來不及,哪敢有半分怠慢?恨不得把“熱情”兩個字寫在臉上。
“辛苦了。”我將文牒仔細收好,開啟書房的暗格,放了進去。暗格的機關咔嚓一聲輕響,嚴絲合縫,“去賬房支五兩銀子,算是今天的辛苦費。另外讓廚房給你加兩個菜,晚上好好吃一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