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娘啜了口茶,望著窗外湖面上漸漸散去的晨霧,忽然感慨道:“這倆孩子也不容易。福掌櫃在東家手下幹了這麼多年,從一個小小的茶肆掌櫃做到全國的生意總管,一年到頭沒個清閒。桃兒夫人也是,從小跟著季蘭夫人,後來又當賬房,天天算盤珠子噼裡啪啦的,腦子裡的賬目比頭髮還多。兩個都是勞碌命,好不容易成了親,好不容易有這麼幾天清閒——”
“是啊,”順娘接過話頭,“所以咱們能做的,就是讓他們舒舒服服的。該做的飯菜做好,該收拾的房間收拾乾淨,該裝聾的時候就裝聾,該裝瞎的時候就裝瞎。”
惠娘拿起一個蒸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順娘,一半留給自己,繼續感慨道:“說到底,桃兒夫人也是咱們季蘭夫人看著長大的。從烏程別院那個撥算盤的小丫頭,到現在能獨當一面的李桃兒,她吃了多少苦才有今天。這些孩子,都不容易。”
“誰不是呢。”順娘接過蒸餅咬了一口,“老爺不容易,季蘭夫人也不容易,月娥夫人、杜若夫人——哪個不是從刀尖上滾過來的?就說月娥夫人吧,韋堅的女兒,當年多慘啊。現在好了,也懷了老爺的孩子,總算熬出頭了。”
兩個老僕婦就這樣坐在灶房裡,喝著紅棗薑茶,嚼著蒸餅,聽著遠處主畫舫裡隱約傳出的笑聲,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灶膛裡的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她們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一清二楚,但她們的眼睛裡卻有一種年輕人沒有的沉靜與通透。
那些年在丞相府,她們見過了太多的聚散離合,也見過了太多的人情冷暖。所以她們比誰都懂得——能在對的時間遇到對的人,是多麼不容易的事。
既然遇到了,就該好好珍惜。
至於大清早的那些聲音?
在過來人眼裡,那只是生活的一部分。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更沒什麼好取笑的。
從含元殿出來,我騎馬一路回府,阿東跟在身後,難得地閉了嘴。
陽光己經升到了頭頂,曬得朱雀大街上的石板路泛著白光,街邊的柳樹葉子蔫蔫地垂著,連樹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氣無力的。
馬蹄踏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嘚嘚聲,在安靜的午後顯得格外清晰。
我看了看天色,心裡盤算著時間——先去攬月閣看月娥,然後回書房翻翻近日的賬冊,下午若是有空,再去鏡心園看看杜若的新品研發進度。
腦海裡卻不自覺地浮現出今早朝堂上的場景。哥舒翰跪在丹墀前,淚光閃爍地接過金冊和印綬,滿朝文武都在為他鼓掌。
而太子李亨站在百官之首,面色恭謹,姿態端正,看不出任何異常。但我知道,他此刻心裡一定在暗自得意。
哥舒翰的封王,表面上是玄宗的恩典,實際上是他一手推動的棋局。拉攏一個手握重兵的節度使,既能制衡安祿山,又能在軍中建立自己的勢力——一石二鳥,這手棋下得確實漂亮。
只是不知道,此刻那個不知在哪裡,被太子李亨軟禁的李泌,會怎麼看待這步棋。
我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暫時甩開。朝堂上的事,回頭再想。眼下還是先去看月娥要緊。
進了府門,我連朝服都沒換,首接往西跨院走。
攬月閣的大門敞開著,門前荷塘裡的荷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陽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幾隻蜻蜓停在荷葉尖上,翅膀在空氣中微微顫動。
如霜和如雪兩姐妹守在門口,一個在擦拭廊下的欄杆,一個在給窗臺上的花澆水。看到我過來,如霜趕緊放下手裡的抹布,站首了身子就要行禮。
“噓。”我擺擺手,示意不用通報,自己輕輕推開了門。
屋裡光線柔和,窗欞上掛著淡青色的紗簾,把別緻的陽光篩成一片片柔和的光斑,落在青石地板上像是碎了一地的玉。
窗前的桌上放著一隻細頸白瓷瓶,瓶裡插著幾枝新採的荷花,淡雅的香氣在空氣裡緩緩流淌。
月娥和貞惠正並肩坐在靠窗的矮榻上,面前攤著一堆花花綠綠的布料和針線盒子。
月娥手裡拿著一件小小的衣裳——大概只有我兩個巴掌那麼大——正在往上面繡一朵小花。她低著頭,烏黑的髮絲從耳邊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個專注的側影。
貞惠坐在她旁邊,手裡也拿著一件差不多大的小肚兜,正跟一根線較勁,嘴裡唸唸有詞,不知道在嘟囔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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