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用來睡覺。
顧挽時在摺疊椅上躺下去的時候太陽還掛在紡織廠煙囪半腰，醒來的時候窗外己經黑透了。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沒有夢，沒有碎流裡的記憶殘片，就是純粹的、什麼都感覺不到的黑暗。像被人從時間裡拔出來，扔進一個沒有鐘錶走的房間。醒來的時候後背的傷口結了硬痂，蹭著椅背沙沙響。
司小南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著，手裡卷著繃帶，卷好又拆，拆了又卷。看見她睜眼，把繃帶放下。“你睡了九個鐘頭。”
“有人找我嗎。”
“趙空城來了三趟。第一趟送饅頭，第二趟送水，第三趟站在門口看了你一眼就走了。”
顧挽時坐首，肋骨那邊的鈍痛減輕了不少，呼吸不再刺著疼。她低頭看右手——三道黑紋還在，和昨晚一樣，沒再往上爬。左手倒計時：17:23:41。
司小南把水杯遞給她。“你在碎流裡看到我了。”
“是。”
“你看到我殺了冷軒。”
“不是你殺的。是洛基控制你殺的。你的眼睛是黑的。現在不是黑的。”顧挽時喝了口水。
司小南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雙手在碎流裡握過匕首，匕首上沾著冷軒的血。現在這雙手正卷著繃帶，乾淨，紋路分明。“我昨晚沒睡著。一閉眼就看見自己用匕首捅他。”
“你捅了嗎。”
“沒有。”
“那就別替他死。替他活。”
司小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繃帶放下站起來。“我去查房。”走到門口又停住，“你說的話跟趙空城說的差不多。他昨晚在屋頂一個人抽菸，被我撞見了。他說他也夢到過自己死。在加油站頂棚上。每次夢到都是你把他推開。”她推開門出去了。
第二天用來修東西。
紅纓那把搪瓷缸在鬼麵人襲擊的時候磕掉了一塊瓷，豁口鋒利得能割手。她捨不得扔——這是舊警局留下來的老物件，杯身上“先進工作者”西個字褪得只剩紅印子。顧挽時從溫祈墨那兒借了支環氧樹脂膠，花了半個鐘頭把豁口填平，等膠乾透又拿砂紙打磨光滑。
紅纓接過去的時候舉在陽光下轉了半圈。“你還會這個。”
“以前學過一點。”顧挽時把砂紙摺好還回去。其實是在某次迴圈裡學的。那個迴圈裡搪瓷缸碎得稀爛，紅纓什麼都沒說，把碎片掃進簸箕倒掉。後來她在另一個迴圈裡學會了補搪瓷——想著如果下次搪瓷缸碎了，她能補。但這個想法本身就很可笑：搪瓷缸碎了可以補，人碎了不行。
趙空城在院子裡修那扇鐵柵欄門。門軸鏽得太厲害，他把門卸下來，拿鋼絲刷把鏽打掉一層，再塗上機油。裝回去的時候門軸發出清脆的咔嗒聲，不再吱呀亂叫。
“這門早該修了。”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油汙，“每回半夜出去撒尿都被它吵得耳朵疼。”他扶著門來回推了兩下試手感，忽然轉頭看她，“你昨晚睡得好不好。”
“好。”
“撒謊。你眼底下還有青的。”他把油抹布扔進工具箱，“夢到什麼了。”
“什麼都沒夢到。”
“那就比老子強。”他把煙叼在嘴裡，沒點。“我夢到我媽。”頓了一下，“夢到她問我怎麼還不回去。我說仗沒打完。她說仗什麼時候打完過。”他把煙又拿下來，塞進胸口防水口袋裡。打火機在另一個口袋鼓著，沒掏出來。
顧挽時靠在大門邊上看他把工具一件一件收回箱子裡。扳手、鋼絲刷、機油壺、棉紗。每一件都放在固定的格子裡。這工具箱跟了他十幾年，格子裡的海綿摳出了每件工具的形狀。他收拾工具箱的動作和擦刀一樣認真。
“你回去的時候帶點什麼。”顧挽時說，“老家那邊有沒有特產。”
“有。”趙空城把工具箱釦上，“滄南酒釀。我媽愛吃那個。小時候過年才吃得上。後來過年也沒人做了。”他把箱子拎起來，“你呢，你媽愛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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