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戰場事宜,已經到了晚上。
俘虜們被嚴密地看押在村莊外圍的林地中,由全副武裝計程車兵看守,同時埋火做飯。
彼得·布倫瑞克卻並未停留,他率領著“地獄鎮守者”穆勒以及一隊核心的銀色黎明騎士團成員,和村民們一起再次踏入了老庫特納村。
彼得心中還記掛著一件事,一件因徵糧隊的突然到來而被打斷的、關乎過往與救贖的要事——瑪麗一家的安息。
眾人打著火把,穿過村中小道,最終在那片令人觸目驚心的斷壁殘垣前停下。焦黑的木樑如同巨獸折斷的肋骨,猙獰地刺向逐漸深邃的夜空,殘存的牆壁上,大火舔舐過的痕跡在微弱的火把光亮下依然清晰可辨。
彼得勒住韁繩,目光沉痛地掃過這片廢墟,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而沉重:“諸位,請看吧。這,就是失去約束的力量,如同脫韁的瘋馬,肆意踐踏所留下的瘡痍。它不僅是幾堵牆垣的毀滅,更是一個家庭,乃至一個村莊安寧的終結,是無數悲劇迴圈的起源。”
他的話語像重錘,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穆勒早已翻身下馬,他高大的身軀在這片廢墟前微微佝僂,那雙在戰場上令敵人膽寒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輕顫。他緩緩跪倒在地,粗糙的手掌抓起一把混合著灰燼與泥土的焦黑土壤,緊緊攥住。狗頭盔下的呼吸變得粗重而艱難,過往的畫面如同鬼魅般在他腦海中翻湧。
其他的騎士團成員們騎在馬上,環繞著這片悲傷之地,神情肅穆,無人出聲,只有村民們舉著火把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輕響,以及戰馬偶爾不耐的噴鼻聲,和穆勒的低聲哭泣。
“悲劇已然發生,施暴者也部分付出了代價。”
彼得繼續道,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難言的堅定,“然而,六年過去,善良而無辜的瑪麗一家,他們的骸骨仍暴露於此,未能歸於主的聖潔墓園,靈魂不得安寧,日夜承受風霜雨雪。今夜,我,布倫瑞克,將以此行動,引領他們的靈魂穿越迷途,抵達永恆的救贖之地。”
他轉過頭,目光投向那些漸漸聚集過來、卻仍帶著幾分怯意的村民,“恐懼往往紮根於未知的黑暗,而我將親手驅散這片籠罩你們心頭六年之久的陰霾。現在,有勞各位鄉親,請將瑪麗一家三口的遺骸,恭敬地請出,妥善包裹,移葬至教堂墓園,讓他們得以安息。”
“如您所願,王子殿下!”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率先回應,聲音帶著哽咽。
“我們……我們早就想這麼做了,只是那惡魔的傳言太可怕……”
“是啊,現在真相大白,詛咒已除,我們不怕了!”
村民們彷彿被注入了勇氣,紛紛應和著,從角落裡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簡陋擔架和潔淨的白布。他們小心翼翼地走入廢墟深處,動作輕柔,彷彿怕驚擾了長眠於此的靈魂。
當三具依稀可辨人形的焦黑骸骨被用白布鄭重包裹、依次抬出時,人群中響起了壓抑的啜泣聲,不少人偷偷抹去眼角的淚水,在胸前反覆划著十字,低聲唸誦著禱詞。
隊伍在火光的指引下,沉默地向村中教堂墓園行進。教堂的鐘樓在月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彷彿也在默哀。
抵達墓園後,穆勒拖著彷彿灌滿了鉛的雙腿,一步步走上前來。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抬起,緩緩摘下了那頂標誌性的、曾象徵著無情審判的狗頭盔。
頭盔下露出的,是一張佈滿歲月風霜與內心煎熬痕跡的面容。深陷的眼窩中,那雙曾充滿狂熱與偏執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無盡的悔恨與悲傷,新生的皮膚還帶著不健康的蒼白,訴說著他曾經的非人遭遇與如今的艱難迴歸。
“讓我來為他們掘墓吧。”
穆勒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卻帶著令人難以反駁的決絕,“六年前,是我,親手將他們推入火海,並且……無動於衷。這份深重的罪孽,這份褻瀆生命的惡行,理應由我這雙沾染罪責的手來償還,用汗水洗刷一絲汙穢。”
掘墓人在中世紀是社會結構中一個極其特殊的存在,他們比普通平民富裕,卻因常年與死亡打交道而被視為不潔,遭受普遍的歧視與疏遠。穆勒,作為一名擁有騎士身份的貴族,竟主動要求承擔這最低賤、最受人排斥的活計,其懺悔之心,讓周圍村民紛紛點頭。
他從村民手中接過一把沉重的鐵鍬,走向墓園角落那片預留的空地,選定了位置,然後高高舉起鐵鍬,狠狠插入冰冷的土地。每一鏟泥土的掘起,都似乎耗盡了全身的力氣,他的手臂因用力過度和內心的激盪而劇烈顫抖,大顆大顆的淚珠無法抑制地從眼角滾落,混入新翻的泥土中,消失不見。
“那天晚上……”
穆勒一邊機械地、拼命地挖掘著,一邊彷彿夢囈般喃喃自語,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夜裡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邊,“瑪麗……她就那樣抱著孩子,跪在我面前,她的眼睛像受驚的母鹿,苦苦哀求,說她們不是惡魔,從未害過人……她說她只是想保護孩子……可我……我當時被愚蠢的恐懼和盲目的狂熱矇蔽了心智,我……我甚至覺得那火焰能淨化一切……”他的話語斷斷續續,被哽咽和喘息切割得支離破碎,卻拼湊出當年那場慘劇最真實的碎片。
身著黑袍的神父馬裡安靜靜走上前,他將溫暖的手按在穆勒劇烈起伏的肩頭,聲音平和而充滿力量:“迷途的羔羊,你的痛苦上帝已然知曉。你已為自己的過往付出了沉重的代價,記住,上帝從不拒絕一顆真心懺悔的靈魂。放下重擔,才能走向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