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廣場瞬間安靜下來。
然後，琴聲響起了。
十幾把魯特琴、豎琴、提琴同時奏響，旋律歡快而莊嚴，是古老的聖誕頌歌《普世歡騰》。吟遊詩人們從人群后方走出，邊彈邊唱，鼓手敲擊著節奏。歌聲像波浪一樣擴散開來，先是吟遊詩人，然後是觀禮臺上的村民，最後是整個廣場——數千人開始合唱。
“普世歡騰，救主下降……”
伊欽男爵感覺自己的手臂起了雞皮疙瘩。他參加過無數慶典，在布拉格的聖維特大教堂聽過最專業的唱詩班，但從未經歷過這樣的場面——不是儀式性的歌唱，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合唱。那些農民的臉在燈光下發光，他們的聲音或許粗糙，但匯聚在一起，卻形成了一種震撼人心的力量。
“大地迎接她的君王……”
歌聲中，新建的教堂大門緩緩打開了。
教堂的門是橡木做的，厚重，鑲著鐵條。當它們向內開啟時，鉸鏈發出低沉而莊嚴的呻吟，像巨獸甦醒時的嘆息。
先出來的是孩子們。
一百個少年少女，年齡從八歲到十六歲，男女各半。他們穿著純白的亞麻長袍，腰間繫著藍色絲帶，手裡捧著蠟燭——不是常見的牛油蠟燭，而是特製的細長白燭，火焰穩定明亮。孩子們排成兩列，步伐整齊，燭光在他們臉上跳躍，讓那些稚嫩的面容顯得聖潔而肅穆。
“天使之軍……”塞德萊茨伯爵輕聲說，老邁的手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孩子們在廣場中央圍成一個半圓，然後轉身面向教堂大門。琴聲和歌聲在這一刻變得輕柔，像背景裡的溪流。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彼得出現了。
他穿著簡單的白色羊毛長袍，沒有刺繡，沒有金線，只在腰間束一條皮革腰帶。深色頭髮在燭光下泛著微光，臉上沒有笑容，但也沒有威嚴的肅穆——那是一種平靜，深湖般的平靜。
尼可丹姆斯神父跟在他身後，捧著《聖經》。再後面是四位輔祭，手持香爐，乳香的煙霧嫋嫋升起，在寒冷的空氣中凝結成淡藍色的霧。
彼得走到廣場中央，站在孩子們圍成的半圓中心。他抬起雙手——一個簡單的動作，但整個廣場瞬間安靜了。連風聲都似乎停了下來。
“今夜，”他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是救主誕生的夜晚。是光進入黑暗的夜晚。是希望重生的夜晚。”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觀禮臺，掃過人群，最後望向夜空。
“但在感恩上帝之前，讓我們先感恩彼此。感恩那些修建道路的人，感恩那些耕種土地的人，感恩那些守護家園的人。沒有你們，特羅斯基不會有今天。沒有你們，這片土地仍然會是邊境的荒原。”
觀禮臺上，利帕伯爵的身體微微前傾。商人的本能讓他計算著這些話的成本——不是金錢成本，是人心成本。
他在布拉格聽過無數領主演講，大多是空洞的許諾和威脅。但彼得的話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真誠？不，不只是真誠。是承認。他在承認平民的價值。這在貴族世界裡幾乎是異端。
“現在，”彼得說，“讓我們歌唱。”
他轉向唱詩班的孩子們，點了點頭。一個約莫十二歲的女孩向前一步，深吸一口氣，然後唱出了第一個音符。
清澈，純淨，像山泉滴落石上。
其他孩子加入進來，一百個聲音匯成一道聲音的河流。他們唱的是《感恩頌》，但旋律被重新編排過，更加舒緩，更加莊嚴。當副歌部分到來時，彼得也開口了。他的嗓音低沉，與孩子們的清亮形成奇妙的和諧。
然後，奇蹟發生了。
不是超自然的奇蹟，是人的奇蹟。廣場上，一個老婦人開始跟著哼唱。接著是她身邊的年輕人。接著是更多的人。歌聲像漣漪一樣擴散，從中心到邊緣，從孩子到成人，從農民到商人。不到一分鐘，整個廣場都在歌唱。
“感恩生命，感恩土地，感恩每一粒麥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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