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查理大橋橋頭堡前的這一場彌撒,人群比上午更多,更稠密,幾乎要堵塞通往大橋的道路。
河風帶來潮溼的水汽,混合著人體溫熱的氣息和遠處麵包坊傳來的焦香。
彼得站在一處稍高的石階上,背後是橋頭堡黝黑厚重的牆磚。
這次宣講,他沒有再親自動手,而是看著胡斯他們十人舉行酒餅同領儀式。
聖餐儀式結束後,彼得沒有立刻開始宣講,而是讓助手將三個木箱抬了上來,當眾開啟。
印刷書籍特有的油墨氣味,隨著河風飄散開來。最上面幾本被拿起,在前排人群中傳遞。粗糙的手指撫過光滑的紙面,驚歎聲像漣漪般擴散。
“看啊,瑪爾塔,這字!像畫兒一樣整齊!”一個圍著褪色頭巾的農婦指著書頁,對她身邊滿臉皺紋的同伴低呼。
“《聖經》……用我們的話寫的?”
“聽說特羅斯基那邊,種地的、打鐵的都能讀這個了……”
商人的學徒擠在師傅身後,豔羨地嘀咕。
彼得任由這低語聲持續了片刻。他拿起一本捷克語《聖經》,隨意翻開一頁,然後用清晰平穩的嗓音,開始朗讀。
並非拉丁文那拗口神秘的韻律,而是波西米亞丘陵與森林間流淌了千百年的語言,是母親哼唱的搖籃曲,是市集上的討價還價,是農夫在田間休憩時的閒聊。熟悉的音節,此刻卻承載著神聖的文字,湧入人們的耳朵,直接叩擊他們的心門。
他讀的是《創世記》的開篇。沒有華麗的詮釋,只是平實地誦讀。但就是這平實,讓許多人怔住了。
他們聽過神父用拉丁語講述這些故事,但那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模糊而遙遠。此刻,這故事彷彿被揭開了面紗,露出了它本來的、樸素而恢弘的面目,用他們自己的舌頭講述。
讀罷一段,彼得合上書。嗡嗡的議論聲漸漸平息,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於他。
“你們聽到了嗎?
上帝說:要有光,用的是怎樣的語言?
伊甸園裡的河流,是怎樣的聲音?
亞伯拉罕、以撒、雅各,他們祈禱時,呼喚的是怎樣的名號?”
他停頓,目光如炬,掃過一張張仰起的臉。
“神的話語,本就是該被理解,而非被壟斷的!祂賜予我們靈魂,也賜予我們理智;祂賜予我們耳朵,也盼望著我們能聽懂!”
人群中響起一片贊同的低語,如同春風吹過麥田。
“然而,有人卻告訴我們,只有透過特定的管道,透過某些人的口舌轉譯,我們才能窺見一絲神意。”
彼得話鋒一轉,聲音裡注入了一絲沉痛與銳利,“彷彿上帝的話語是鎖在鐵櫃中的珍寶,而鑰匙只掌握在少數人手中。彷彿我們自己的語言,我們生來便使用的、思考的、做夢都用著的語言,竟不配承載神聖的經文!”
“這是何等的荒謬!”
彼得猛然提高音量,手臂揮開,指向廣闊的河面與對岸的城區,“看看這上帝創造的世界!飛鳥用鳴叫讚美祂,流水用潺潺歌頌祂,風穿過鬆林是用怎樣的語言?難道不正是這世間萬物的語言,最接近創造之初的純粹嗎?我們波西米亞人的語言,生於斯,長於斯,承載著我們的悲歡,我們的歷史,我們的靈魂,它為何不能成為承接神恩的器皿?”
群情開始激盪。前排一個壯實的車伕忍不住揮了揮拳頭,喊了聲:“說得對!”立刻引來周圍一片壓抑的附和。
彼得適時地壓了壓手,讓激昂的情緒稍緩。他拿起另一本小冊子,那是捷克語《教義問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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