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意的。她故意讓十七份機密檔案被繳獲。她故意讓自己被捕。所有的一切——從銅鑼灣的折返跑，到地鐵站的訊號干擾器，到西環碼頭的跳船——都是在演戲。她的目的不是帶著檔案逃跑，而是帶著檔案被捕，然後把檔案裡的某種資訊傳遞給國安。
但她是敵方的人。她為什麼要幫國安？
除非——她不是敵方的人。
林錚盯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閃爍，沒有迴避，沒有說謊者通常會有的那些微表情——用AU（面部動作編碼系統）的標準來衡量，她的面部肌肉運動是自然的、協調的。
“你是誰？”林錚問。
黑衣女人看了他幾秒，然後緩緩站起來。
她走到洗手檯前，擰開水龍頭，用雙手捧了一把水，潑在臉上。水珠順著她的下頜滴下來，落在洗手檯的白色陶瓷上，發出輕微的、清脆的聲響。
“我叫林靜。”她對著鏡子說，聲音不大，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林錚說，“1985年出生，福建福州人。2006年畢業於廈門大學電子工程系，同年被國家安全機關選中，進入隱蔽戰線工作。2010年，我被派往臺灣執行長期潛伏任務。那一年我二十五歲。”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水龍頭裡殘留的水滴落的聲音。
林錚站在那裡，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潛伏者。
她不是敵人。她是自己人。
一個被派去臺灣、潛伏了十三年的自己人。
十三年的臥底。比夏致遠的時間還長。一個女人，在最危險的環境裡，偽裝成敵人，執行著世界上最孤獨、最危險的任務。每一次和上線聯絡都可能是最後一次，每一次回家——如果那個臨時住所可以叫“家”的話——都要檢查每一個角落是否有竊聽器，每一個人都要懷疑，每一句話都要三思。
十三年。
林錚的聲音有些發緊：“為什麼現在暴露？”
林靜從鏡子裡看著他。
“因為‘芬里爾’己經發現了我的痕跡。不是發現了我是誰，而是發現了有一個人在向你們傳遞資訊。他們開始篩查所有可能的人員。最晚到今年年底，我的身份就會暴露。”
她轉過身來，背靠著洗手檯，雙臂交叉。
“我用了兩個月的時間，策劃了這次‘被捕’。這是我回到大陸的唯一機會。我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林錚沉默了很久。他在消化這個訊息——一個潛伏十三年的同志，以一種最不可思議的方式回到了自己人的陣營。不是透過秘密交通線，不是透過偽裝身份撤離，而是透過主動暴露、故意被捕、讓自己成為一個“敵方間諜”被帶回國安的羈押室。
這需要什麼樣的心理素質？什麼樣的信任？什麼樣的大膽和縝密？
“你需要知道‘芬里爾’的完整架構。”林靜說，“不是陳玉山知道的那一部分，不是錢峰知道的那一部分，而是全部。這個計劃從十年前就開始醞釀，最初的發起者不是CIA，不是臺灣軍情局，而是美國國防部的一個秘密專案組，代號‘普羅米修斯’。”
林錚的後背一陣發涼。
普羅米修斯。在希臘神話中為人類盜取火種的神。他們自比為文明的傳播者，高高在上地認為自己在“幫助”中國？不是這樣的。他們對自己竊取的計劃使用的代號，和首長在機密會議上提到的那個詞一模一樣。
“這個專案的核心目標不是竊取技術。”林靜說，“技術只是一個手段。真正的目標是——在你最核心的技術體系裡，植入一個你們自己都不知道的‘後門’。不是硬體後門，不是軟體後門，而是一個標準後門。”
“什麼標準？”
“技術標準。在你們制定下一代晶片技術標準的時候，透過各種方式影響標準的制定過程，讓它偏向某一種特定的技術路線。而那條路線的終點，是一個被他們掌控的專利池。等你們的整個產業體系都建立在那條技術路線上之後，他們只需要開啟專利池的閘門，你們的每一個產品都要向他們支付天文數字的專利費。不是某一個企業，是整個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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