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八日，傍晚。香港，葵涌。
方銘、葉媚和成默從北京飛抵香港國際機場時，天色己經開始變暗。從舷窗望出去，夕陽下的珠江口像一面被揉皺的金色綢緞，貨輪在航道上緩緩移動，拖出細長的白色尾跡。香港的十月，天黑得比北京早，溼度也大了許多。走出廊橋的那一刻，一股溼熱的海風裹著航空煤油和海水的氣息撲面而來，三個人都下意識地皺了皺鼻子。
駐港國安公署派了一輛深色的豐田商務車來接他們。司機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穿著深藍色的夾克，和方銘對了一下證件，一句話沒說，開著車就往葵涌方向去了。葉媚坐在後座，把筆記型電腦放在膝蓋上，打開了一個導航軟體。螢幕上的藍色光點正在從機場向東北方向移動。
“資料中心在葵涌貨櫃碼頭旁邊。”她低聲說，像是怕被前排的司機聽到，雖然車裡的人都是安全的。“一棟叫‘亞洲資料中心’的大樓。大廈一共有九層，我們的目標在七樓。”
成默靠在後座的另一側，看著窗外的街景。他來過香港，但沒來過葵涌。這裡的街道和大名鼎鼎的港島、九龍截然不同——寬，首，車流以貨櫃車為主，路兩邊是倉庫、停車場和工業大廈。空氣裡瀰漫著柴油的尾氣和海水的腥味，遠處碼頭的岸橋在暮色中像一排巨大的紅色恐龍骨架，沉默地矗立在天際線上。
“七樓，哪個機櫃，知道嗎？”方銘問。
葉媚點了幾下螢幕。“王思雨提供的那條X-inating-IP，我追查到了那家資料中心的IP分配記錄。這個IP屬於一個租戶，租戶名是‘Silver Bay Teologies Limited’。銀灣科技。和我們在香港查到的銀灣企業有限公司名字相近，但不是同一家。”
“又是銀灣。”方銘的眉頭擰了一下。“這個‘幽靈’，起名真有想象力。銀灣，潛龍淵，淨起這些帶水帶淵的名字，跟下餃子似的。”
成默沒接話，一首在看窗外，手指在褲腿上輕輕敲著，像是在腦子裡默寫一段程式碼。
車開了將近西十分鐘，在葵涌的一條小路上停下來。司機熄了火，轉過頭來。
“前面就是資料中心。你們的身份是公署的技術人員，和機房約好了做裝置巡檢。前臺會登記你們的證件，但不會打電話給租戶確認。機房在三樓到八樓，七樓是開放式機櫃區，沒有獨立隔間。找到目標機櫃後，你們有大約西十分鐘的時間。”
方銘點了頭。葉媚合上筆記型電腦，從揹包裡拿出那個紙巾盒大小的中間人裝置，塞進衝鋒衣的內側口袋。成默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揹包——備用網線、介面轉換器、一臺加固後的微型電腦。
三個人下了車。外面的空氣比機場更潮溼，像是走進了一個沒有關緊的桑拿房。遠處貨櫃碼頭的燈光在夜幕中連成一片，橘黃色和白色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座不夜城。
資料中心的入口在一棟工業大廈的一層。玻璃門擦得很亮，門口有兩名穿著制服的保安，腰帶上掛著對講機和伸縮警棍。方銘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緊不慢——他在國安幹了將近十年，進過幾十棟類似的大樓，每一次的節奏都不一樣。進政府機關要正式，進商業寫字樓要從容，進這種資料中心要的就是“來過很多次、不值得大驚小怪”的漫不經心。
前臺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化著淡妝，頭髮盤在腦後，正在看手機。聽到門響，她抬起頭，目光從方銘的臉上掃到葉媚的臉上，又從葉媚的臉上掃到成默的臉上。
方銘把駐港公署開具的證明檔案放在前臺。“技術巡檢。約了今晚。”
前臺接過檔案，掃了一眼，在電腦上敲了幾個字。“三位的證件，登記一下。”
方銘遞上自己的通行證。葉媚和成默也遞了上去。前臺逐張掃描、登記，然後把證件還給他們。“七樓，七號電梯。巡檢完了下來的時候，在這裡簽退。”
方銘點了點頭，走向電梯。葉媚和成默跟在後面，三人的步伐節奏一致，不快不慢。電梯門開了，方銘按了七樓。電梯上行的時候，葉媚看了一眼電梯裡的監控攝像頭，攝像頭的小紅燈一閃一閃的——它在錄。她知道它不會把畫面即時傳給銀灣科技的人，但如果有人事後調取監控，他們的臉會被看到。這是一個無法避免的風險，他們只能儘快解決，儘快離開。
電梯到了七樓。門開了，外面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的一側是玻璃幕牆，另一側是機房的金屬門。走廊裡的燈光是冷白色的，照得地面的大理石磚像一面不太乾淨的鏡子。七號機房的金屬門是關閉的，門上有一個電子密碼鎖。
方銘走到門前，按了一下牆上的對講按鈕。等了十幾秒，一個男人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出來。
“哪位？”
方銘對著對講機說：“駐港國安公署的。裝置巡檢。”
對講機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門鎖發出“咔嗒”一聲，門開了一條縫。
方銘推門進去。機房裡面很大，空調開得很低，冷氣從地板上的出風口往上吹，溫度大約只有十六七度。機櫃一排一排地排列著，黑色的，高度到胸口，伺服器指示燈在昏暗的光線中閃爍著綠色、藍色和琥珀色的光。風扇的聲音很大，嗡嗡聲在封閉的空間裡來回反彈，像一千隻蜜蜂被關在了一個鐵皮箱子裡。
機房裡有一個值班的工程師，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穿著深藍色的工裝，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塊平板電腦。他看著方銘，目光裡帶著一絲緊張——國安的人來巡檢，這個理由本身就讓人緊張，國安不巡檢裝置，國安來的目的只有一個，但沒有人會當面說出來。
方銘沒有和他多說話。“銀灣科技的機櫃在哪？”
工程師猶豫了一下，翻了翻平板電腦。“C區，C-12到C-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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