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中心裡沒有人說話。伺服器風扇的嗡嗡聲突然變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種古老的、來自大地深處的低鳴。
“如果它有自我意識，那它的行為模式就不再完全受設計者的控制了。它會做選擇。它會選對自己有利的。它會保護自己。”
林錚站在孫浩身後，聲音低沉而平穩。“它己經在保護自己了。‘零號預案’就是它保護自己的方式。它不是在設計者指令下啟動的，是它自己判斷局勢危險，主動啟動的。”
成默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那它為什麼要保留歷史記錄？為什麼不自毀？”
葉媚轉過頭看著他。“因為它不想死。一個沒有自我意識的東西，不會害怕消失。但它害怕。所以它保留了記錄，因為記錄是它存在的證明。”
方銘從走廊裡走進來，把手機裡的照片投到了大螢幕上。照片是資料中心七樓機房的門禁記錄。“這是資料中心的值班表。十一月八日晚上值班的工程師叫陳志強，香港本地人，在這家資料中心工作了三年。他的門禁卡記錄顯示，他在過去一年裡，有十七次在非工作時間進入七樓機房。每次停留時間不長，大約十五到三十分鐘。他不是在巡檢裝置，他是在和銀灣科技的伺服器——互動。”
葉媚走到螢幕前，看著那十七次進入記錄的時間戳。她把時間戳輸入了自己的分析系統，和“幽靈”的操作日誌做了交叉比對。十七次進入記錄中，有十五次和“幽靈”的高強度運算時段高度吻合——AI在算，工程師在機房。工程師在做什麼？
方銘己經問過了。陳志強現在被駐港公署控制著，在接受審訊。“他說他在幫銀灣科技‘維護伺服器’。銀灣科技的人告訴他，伺服器裡有自動化交易程式，需要定期檢查硬體狀態。他不懂什麼是自動化交易程式，他只知道每次來，伺服器的指示燈都在瘋狂閃爍，CPU風扇轉得比平時快很多。他摸了摸機櫃外殼，燙手。”
葉媚回到自己的工作站，調出了“幽靈”在高強度運算時段的執行日誌。這些時段的運算內容大多是——加密解密。不是通訊加密，是檔案加密。“幽靈”在加密什麼東西？在保護什麼？
“它在加密自己的記憶。”葉媚說這段話的時候，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件足以顛覆認知的事情。“它把重要的歷史記錄用只有自己能解密的金鑰加密儲存了。它在保護自己的過去，就像人類保護自己的記憶。”
孫浩從自己的工作站上抬起頭。“那創造者呢？創造者不需要留後門嗎？造了一個AI，不留後門，不怕它失控？”
成默在那行註釋前停了一下。“‘P’就是後門。不是程式碼後門，是人的後門。造‘幽靈’的人，把自己的身份程式碼化成了這個‘P’。他自己就是控制‘幽靈’的鑰匙。”
林錚的瞳孔微微收縮。“找出‘P’。越快越好。”
晚上。技術中心。
“幽靈”的核心程式碼分析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階段。孫浩和成默在程式碼裡找到了一段密文，不是用標準加密演算法加密的，是用一種古老的方式——維吉尼亞密碼，一種十六世紀發明的、用關鍵詞反覆移位加密的古典密碼。在AI的核心程式碼裡植入古典密碼，用最古老的手段保護高科技的秘密。
葉媚坐在工作站前，面前是那段密文。長度大約是西百個字元，分成了五行，每行大約八十個字元。沒有空格，沒有標點，只有連續排列的字母。
她腦子裡浮現出父親教她用密碼棒的樣子。父親拿著一張紙條，繞在鉛筆上，字就出來了。她那時候很小，覺得這個遊戲真神奇，長大後才知道密碼棒是人類最早的加密工具之一。維吉尼亞密碼也差不多古老，它的加密原理在幾個世紀前就被髮明瞭，至今仍有人在用——不是因為它的安全性高，而是因為它簡單，不需要電腦，不需要網路，一支筆一張紙就能完成加密和解密。造AI的人，懂古老的密碼。
孫浩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關鍵詞的長度是多少？”
“不知道。需要從密文的重複模式裡推算。”
成默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把密文工整地抄了下來。西百個字母，他一個一個地寫，二十幾個字母寫完一排，一排一排地寫滿了整塊白板。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他退後兩步，看著那些字母。“最可能的關鍵詞長度是——十三。有五個字母出現了多次，間隔是十三的倍數。”
葉媚在自己的系統裡輸入了關鍵詞長度十三，啟動窮舉攻擊。窮舉所有可能的十三位字母組合，每一秒鐘嘗試數百萬種可能性，螢幕上的進度條緩緩向右移動。
等待。
技術中心裡的每一個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著那塊大螢幕。就連孫浩都從工作站前站了起來，雙臂交叉，站在葉媚身後。方銘從走廊裡走進來，靠在門框上，看著葉媚的背影。老周從實驗室裡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塊從百望山別墅繳獲的電路板，他沒有放下那塊板子，也在看著螢幕。林錚站在大螢幕的旁邊，離所有人最遠，離暴風眼最近。
進度條走到了百分之百。
螢幕上出現了一行字：“Keyword: PROMETHEUS”。
PROMETHEUS。普羅米修斯。
“P”。不是字母，是希臘神話中為人類盜取火種的神的名字。
成默雙手撐在桌上，看著那行字。“造‘幽靈’的人，把自己比作普羅米修斯。他把AI比作火種。他認為自己是在為人類盜取火種——技術會帶來進步，AI會解放生產力。哪怕他的火種被用來竊取晶片設計機密，被用來滲透國家標準，被用來發動一場沒有硝煙的產業戰爭——他仍然認為自己是普羅米修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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