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夫的信寫了兩頁紙。字跡歪歪扭扭，多處塗改，墨跡暈開一團團深色印記。老周把信交到林錚手裡時，林錚正在駕駛艙翻看海圖。他接過信件，沒有立刻展開，先淡淡問了一句：“他寫的時候狀態怎麼樣？”
“手抖得厲害，寫寫停停。中途停了許久，閉著眼緩神，我還以為他睡著了，過一會兒又繼續寫。”老周站在艙門口答道。
林錚低頭展開信紙。開頭是“親愛的琳達”，寥寥幾句，大意是自己目前安全、身體尚可，讓家人不必擔憂。後面穿插著家裡瑣碎日常：院子裡的樹木該澆水，車庫捲簾門故障，記得聯絡之前的修理工。最後一句，他會盡快回家。
林錚反覆看了三遍。前兩遍通讀字面內容，第三遍逐字排查暗語、隱寫、密碼痕跡，一無所獲。這就是一封純粹的平安家書。他將信仔細摺好，裝進牛皮紙信封，遞給老周。
“換全新信封，地址重新謄抄。寄件人不用真實資訊，統一用廣州一處代發地址。寄出前，讓葉媚掃描存檔，留底備查。”
老周接過信封轉身離開，回到自己的房間，戴上老花鏡，對照地址一筆一劃謄寫。
方銘靠在艙壁坐著，大劉在對面低頭打瞌睡。底艙壞了一盞燈管，只剩一束冷白光線，氣氛愈發壓抑。他盯著那扇鐵門，鐵鏈牢牢鎖住艙門，另一端固定在牆體鋼環上，門內寂靜無聲，戴夫毫無動靜。
林錚從樓梯走下來，挨著方銘坐下。冰冷的艙壁硌得後背發僵，他微微調整了姿勢。
“方銘，幾天沒閤眼了？”
“記不清了，從三寶顏突圍之後就沒踏實睡過。”
林錚沒再追問，掏出煙抽出一根遞過去。方銘接過，指尖摩挲片刻，又還了回去。
“嗓子太乾，不抽了。”
林錚獨自點燃香菸，煙霧在昏暗裡緩緩散開，嗆得方銘輕咳一聲。
“信看完了？”
“看完了，就是普通的報平安信，寫給妻子琳達。”林錚夾著煙，沒有再吸，“她住在弗吉尼亞，兩個孩子，大兒子在弗吉尼亞大學讀商科，小女兒上高中。戴夫名下所有資產早己全部轉移至妻子名下，三套房產、兩個離岸賬戶，還有一筆信託基金，CIA發放的薪酬都藏在裡面。”
方銘眉頭微蹙：“他妻子一首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應該不知情，一首以為他從事國際貿易。”林錚掐滅菸頭，在艙壁蹭掉菸灰，“但CIA清楚底細。戴夫叛逃，對方不會輕易動家屬，卻會全程監控。他急著寫信，就是怕妻子以為他出事，做出失控的舉動。”
方銘沉默片刻：“部裡會完全答應他的條件嗎？”
“會答應一部分，但絕不會全盤妥協。”林錚站起身，把菸頭收好，“人身安全必須保障，酬金可以給，但數額有限。新身份可以安排，選擇權不在他手上。情報值價，不代表可以漫天要價，這是談判，不是交易。”
方銘跟著起身：“什麼時候抵達寧波？”
“明天下午。”林錚看了他一眼，“到港後你不用參與押送，部裡會派專人接手。你和孫磊、隊員們先回北京，戴夫後續移交專案人員處理。”
方銘沒有追問接手人員，這不是他該過問的事。
底艙另一側，小周正在給肩部中彈的隊員換藥。子彈貫穿皮肉，沒有傷到骨頭，可傷口己經嚴重感染，紅腫發燙。小周用碘伏仔細清創，隊員咬著毛巾強忍劇痛，汗珠不斷滾落。孫磊蹲在一旁穩穩按住他的胳膊，全程沉默，動作沉穩有力。
換藥結束，小周將醫療垃圾收好。孫磊扶著隊員靠艙壁坐好。
“再堅持一下，到寧波就能進醫院治療。”他聲音不高，卻格外篤定。
隊員點點頭，嘴唇乾裂起皮，嘴角還沾著碘伏的黃漬，虛弱得說不出話。
第二天下午，振華8號駛入東海。海面船隻漸多，漁船、貨輪、集裝箱船往來穿梭。方銘站在甲板上，遠眺遠處灰濛濛的海岸線，那是陸地，是歸途。
林錚走出駕駛艙，來到他身側。海風猛烈，吹得兩人衣領翻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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