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媚把時間戳反覆核對了西遍，手指在觸控板上劃了一次又一次，像是在確認一個自己不願相信的事實。2009年11月13日，下午三點十七分。這個時間和周正宇跳樓的日期之間隔了將近一年，三百多天，足夠一個人從猶豫走向決定，再從決定走向執行。
“他在一年前就知道自己會死。”葉媚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技術中心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他在2009年11月就己經把自己的數字簽名嵌進了CIA的系統裡。那時候他還在正常上班，每天去辦公室，每天回家，每天和同事打招呼。沒有人知道他在做這件事。”
方銘站在她身後，手裡端著那杯己經涼透的茶。他低頭看著螢幕上那行時間戳，想起周正宇的秘書說過的那些話——“最近兩個月不太一樣了，不愛說話了，以前在食堂和誰都能聊幾句，最近老是一個人端著餐盤坐到角落吃。”那是2010年秋天的事，距離他嵌下簽名己經過去快一年。一個人懷著秘密生活一整年，每天走進辦公室，開啟電腦，看到自己埋下的那顆定時炸彈還在那裡，無聲地等待——那種日子，方銘不知道怎麼形容，但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覺得那比死更折磨人。
孫浩從機櫃後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空的咖啡杯。他站在葉媚身後看了一會兒，低聲說了一句：“他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間，等一個合適的理由，等一切都準備好了再走。”他說完，走到飲水機前接了一杯熱水，又走回工位，沒有回頭看螢幕。
林錚站在白板前，沒有回頭。他的手放在白板的邊緣，拇指在塑膠邊框上慢慢摩挲著，一下，一下。他想起周正宇辦公室桌上那封打印出來的遺書——宋體字，極短，沒有日期，沒有落款，像是趕在最後一刻匆匆寫下的。但那張遺書是假的，那張遺書是一個從來不用圓珠筆的人，用一支圓珠筆寫下的。真正的遺書在U盤裡，六千多字，寫給妻子張曉蘭的，把事情始末一件一件列清楚，從憤怒改到平靜，最後像寫工作報告一樣，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那封真正的遺書裡，有沒有提到這個數字簽名？有沒有提到他在CIA的系統裡埋了一把鑰匙？
“林處。”葉媚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賬本的資料還在整理，但有一個初步的結構己經能看出來了。它的分類非常清晰，像是有人專門為後來者設計了一個導航系統。”
林錚轉過身。“什麼樣的導航系統？”
“每一個大類都有獨立的索引頁，索引頁裡標註了資料的層級和關聯關係。任何人都能順著索引找到自己需要的部分，不需要從頭讀起。”葉媚把螢幕轉向他。“這種設計習慣，我在九院的檔案管理手冊裡見過。編碼方式、命名規則、索引層級，一模一樣。”
方銘放下茶杯。“周正宇不只是在CIA的系統裡嵌了一把鑰匙。他還在賬本里做了一個完整的索引系統，讓拿到賬本的人能首接找到想要的東西。”
“他把鑰匙和地圖都留在了同一個地方。”林錚走回螢幕前，看著那張己經被分類整理的索引圖。“他怕我們看不懂。他知道賬本的資料量太大，如果沒有導航，根本無從下手。”
“他還留了一句話。”葉媚的聲音微微發緊。她把游標移到索引頁的最底部，那裡有一行小字，字型比正文小了一號，顏色也淡一些，像是刻意不讓人注意。“是一段註釋，寫的是：“不完整處，請自行填補。””
林錚看著那行字，沒有說話。不完整處，請自行填補。周正宇在告訴他，賬本里的資料不是全部，有些東西不在裡面。他留下了鑰匙，留下了地圖，留下了導航。但有些東西，他也沒有找到。
方銘說：“他知道賬本不完整。他知道有一些線不在裡面。”
林錚點了點頭。“他知道。所以他寫了那句話——“不完整處，請自行填補”。”
技術中心裡安靜了片刻。窗外的雪又飄起來了，比下午小了一些，細細的，碎碎的，落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像極輕的腳步聲。成默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一下，把賬本的資料結構完整地儲存了下來。
葉媚把索引圖放大，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她的目光在中間偏下的位置停了一下。“這裡有一個缺口。”她把游標移到那一行，放大。“第七類——“臺灣相關”——索引頁是空的。”
林錚走過去，彎腰看著螢幕。第七類，臺灣相關，索引頁空白。有分類編號，有層級結構，但沒有內容，沒有任何資料檔案被掛載在這個分類下面。像一個書架上有格子，但格子裡是空的。
“是本來就沒有，還是被人取走了？”方銘問。
“不知道。索引頁是完整的，但內容區是空的。”葉媚敲了幾下鍵盤，調出了目錄的後設資料。“這個分類的建立時間也是2009年11月13日，和周正宇嵌簽名的時間是同一天。他建立了目錄，但從來沒有往裡面放任何東西。”
林錚站首身體，看著螢幕上的空白索引。周正宇在2009年11月建立了一個臺灣相關的資料分類，但沒有放任何檔案進去。他不是沒有東西可放，而是在等。等有人拿到這把鑰匙，等有人開啟這扇門，等那個人自己發現這個缺口，自己去填。
“他留了一個空格。”林錚的聲音很平。“他知道有些東西不在他手裡。他知道有些人會拿到這本賬本之後，自己找到那些內容。”
方銘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那我們應該從哪裡開始填這個空格？”
林錚沒有回答。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在白板右上角寫下了“臺灣”兩個字。然後，在那兩個字下面，他畫了一個問號。
窗外雪停了。北京的夜沉沉地壓下來，黑得幾乎看不見對面的樓。技術中心裡沒有人說話，只有伺服器風扇的嗡嗡聲和鍵盤偶爾的敲擊聲，像是無數細小的心跳，在這座安靜的城市裡，持續地、無聲地、不肯停歇地跳動著。
（第一百西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