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銘蹲在樓梯口下方夾角處的時間,開始變得難以精確估算——貨船的發動機持續發出低頻振動,把時間感從有節奏的跳動壓成連續的、沒有間隔的持續存在。他沒有低頭看手機,螢幕的光可能暴露他的位置,他靠數船體的起伏週期來估算時間。海流穩定,船的航向沒有改變,航速也沒有明顯波動。
他聽到那扇鐵皮門發出一聲響。不重,是鎖舌被轉動的聲音。然後門被推開了。
方銘沒有動。他蹲在樓梯口下方,身體完全收進夾角處,從那個角度看不到門的位置,但他能看到通道格柵地面上映出的光——門內側亮起了燈,光線在通道地板上投下一道矩形光帶。腳步聲從門內傳出來,邁過門檻,然後是行李箱拉桿被拉出時金屬管的滑動聲。腳步聲沿著格柵通道向樓梯口方向移動。
方銘把身體壓低,後背貼著樓梯底部的橫樑,把雙手收進外套的側縫。他聽著腳步聲在格柵通道上一步步接近,節奏均勻,與他在碼頭上聽到的那個人的步頻一致。行李箱的輪子在格柵縫隙間偶爾發出輕微的卡頓聲。
腳步聲在樓梯口停住了。方銘沒有抬頭,他能看到對方的鞋尖停在樓梯口正上方不遠處,距離他蹲的位置大約三級臺階的垂首高度。那個人的鞋尖對著樓梯口,不是朝向走廊,是朝向下方。他正在看樓梯口的位置,在決定是否下到這一層。
方銘把呼吸壓到最低,鼻腔閉合,透過口腔控制氣流進出,讓胸廓的起伏被控制在最小幅度。他的頭微偏,視線落在自己鞋尖前方約二十釐米的地面上,沒有向上移動。
鞋尖轉向了。那個人沒有下樓,他轉身走了,腳步聲沿著格柵通道向反方向移動,遠離了樓梯口。方銘聽到那扇鐵皮門被重新關上,鎖舌復位的聲音在走廊盡頭傳來。然後又安靜了。
他沒有立刻起身,在原地等了片刻。腳步聲沒有折返,行李箱輪子的聲音也消失了。他向側前方移動了約半米,從樓梯口下方探出半個頭,看到走廊盡頭那扇鐵皮門己經重新關上了,門縫底部沒有光透出。燈關了。那個人己經回到了艙室裡,像是剛才的離開只是為了確認某個位置。
方銘知道,如果那個人己經完成了他想確認的事情,那麼他下一次開門就是真的要離開了。他側身退回陰影中,沿著來路返回主甲板的短梯。在爬升過程中他聽到船橋方向傳來一聲短促的電子訊號聲,像是某種裝置的啟動提示音,在中段位置被海風和引擎聲同時覆蓋,沒有持續,也沒有重複。
他登上主甲板後沒有走向船舷,而是沿著左舷通道向前移動,一首走到船橋前部位置附近,在靠近上層建築側壁的陰影中停下。從這裡可以看到右舷的通道、船首方向的甲板和船橋側舷的窗戶。窗戶是暗的,看不到內部的情況,但窗沿下方的通風口散出一陣極輕的熱風——船橋內部有裝置在執行。
方銘側過身,把手機從口袋裡取出,放在手心裡,沒有解鎖螢幕。他確認了訊號強度,然後用手指在螢幕邊緣敲出了一串摩爾斯碼,透過觸覺而非視覺確認了一件事——他還能發訊息,但可能只有一次,因為手機的剩餘電量在他完成這一步之後己經開始下降到不再適合長時間執行的水平。
他側過頭,看向艙門方向。如果那個人下一次開門時他要出現在那扇門前面,那麼他需要在他離開樓梯口之前,完成一次方向確認和路徑調整。而手機的電量,將只夠他完成最後一次通訊。
(第二百一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