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走在汕頭老城區一條沒有路燈的巷子裡。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積著薄灰的水泥路面上，沒有刻意放輕，但也沒有留下明顯的痕跡。他穿過巷子的時候，朝右側看了一眼——一棟老居民樓的西樓窗戶亮著燈，窗簾沒有拉嚴，一道窄窄的光線從縫隙裡透出來，落在他腳前大約一步遠的地面上。他側過身，調整方向，沿著那道光線的邊緣繞了過去，沒有踩到它。那道光線像是某種標記，告訴他那個人還在樓裡，還沒有離開。
老劉走過巷子，拐進另一條更窄的通道，在一扇鐵皮門前停下來。門沒有鎖，他推開鐵皮門，走進一間大約十平方米的房間。房間裡只有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本攤開的筆記本和一盞充電式檯燈，燈光照在筆記本上，照亮了其中一頁上幾行字跡，墨水的顏色偏淡，像是鋼筆使用前靜置過一段時間，筆尖出水不太連貫。
他走到桌邊坐下來，把筆記本翻到自己上次寫到的那一頁，讀了一遍，然後把檯燈的角度調整了一下，讓光線落在筆記本中央的位置。然後他翻開筆記本的封面，在第一頁的右下角，用鉛筆寫了一行日期——2008年11月。那是003任務結束後的一個月，也是他被調離技術中心的那個月。他在那個月裡做了一個決定，在筆記本上記下了一個名字和一個問題。
他擰上筆蓋，把筆記本合攏，放在桌面上，從口袋裡掏出一部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通話的提示音響了幾次，然後接通了。他沒有自報姓名，首接開口說了一句：“我查到了。那個人當年去過的地點名單裡有一個位置對不上記錄，行動記錄和出勤記錄之間存在兩個小時的缺口，那段時間的車輛排程單沒有簽字，那輛車應該停在修理廠，但那段時間裡有監控拍到了車在市區出現。”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問了一句：“你確認是那輛車？”老劉說了一句：“確認了。那輛車在當天下午從修理廠借出，還車時里程錶多跑了一段距離，這段距離和軍情局在臺中的一處備用站點之間的距離一致。但時間太短了，不可能在那裡停車，只可能在高速上經過那道出口。他開那輛車經過臺中，但沒有在臺中停留，他在經過一段特定路線時完成了什麼事——可能是接收或者交付物品。”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那聲音說：“你繼續跟著，不要停下來，也不要靠近。等查到那個缺口對應的具體位置再聯絡我們。”老劉沒有說話，先結束通話了，然後站了起來，把檯燈關了。房間重新暗下來，他站在黑暗中，沒有立刻離開，也沒有收拾桌上的筆記本。他側過頭，朝鐵皮門的縫隙方向看了一眼，確認沒有人正在靠近，然後伸手把筆記本從桌上拿起來，夾在腋下，推開門，走了出去。
巷子裡的風比來的時候涼了一些。老劉走回主路時放慢了腳步，透過一家還亮著燈的小賣部的窗戶玻璃，看到自己的影子被路燈拉長，又縮短，又拉長，他在一個又一個間隔不均的路燈下持續移動，從一個方向轉向另一個方向，沒有停下來確認是否有人跟在他身後。他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
在更遠的汕頭港口方向，一艘正在卸貨的貨船旁邊，一輛集裝箱卡車的駕駛室窗戶被搖下了半截，有人在裡面抽菸，菸頭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滅了幾次，然後被掐滅了。車廂尾部，一箇中等大小的拉桿箱在燈柱間隙中反射出一道偏冷的光，然後被箱體的側面遮擋住了。行李箱被放下，然後重新被提起，方向轉入了碼頭裝卸平臺外側一條正在卸貨的通道。他沒有加速也沒有減速，沒有回頭確認後方車輛的位置變化。在繞過通道盡頭的一臺叉車後，他停在了燈柱之間的陰影中，把行李箱放在腳邊，拉出拉桿，靠牆蹲下，視線掃過通道兩端，確認了空無一人的狀態，然後站起來，沿著通道末端的一扇側門走了出去，消失在碼頭外圍的巷弄裡。那扇門在他身後合攏，門軸沒有發出聲響。
（第二百二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