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銘把車開到機場附近的停車場時，手心還殘留著棧橋交接時金屬箱表面的溫度——比空氣溫度略低，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他熄了火，沒有立即下車，先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把副駕駛座上那件防水布包裹拉近了一些，用手掌覆蓋在布面上，沿著箱體邊緣摸了一遍。金屬箱的尺寸比一個公文包略大，沒有明顯的接縫或開口，像是被焊接後密封的。
他沒有在停車場開啟它。他拉好外套拉鍊，把包裹夾在腋下，下車，鎖車，步行穿過停車場，進入航站樓。他在衛生間裡檢查了包裹的密封狀態——防水布邊緣被膠帶密封，沒有破損，沒有水漬滲入的痕跡。他把包裹放進一個在機場商店買的黑色旅行袋裡，然後過安檢，登機，在座位上把旅行袋放在腳下，沒有擱在行李架上。
飛機起飛前，方銘取出手機，給王璐發了一條訊息：“今晚回北京。明天在家。”發完訊息後他沒有等回覆，關了手機，靠回椅背。窗外珠海的夜景在爬升過程中逐漸縮小成一團零散的光點，然後被雲層覆蓋了。他沒睡。他把金屬箱的尺寸和重量在自己腦子裡重新核對了一遍，確認在棧橋交接時，箱體邊緣沒有出現被開啟過又密封上的痕跡，密封狀態保持完整。
在方銘飛回北京的同時，局技術中心的燈還亮著。林錚站在白板前，沒有拿筆，視線落在白板右下角“陳國棟——仍在珠海”那行字上。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走到林靜工位旁邊，停住。林靜的手機螢幕上仍然顯示著臺北走廊牆根處的畫面，牆根處那段灰塵層的不連續區域還保持原狀，沒有新的壓痕。
林錚說：“取貨人上了南澳島之後有沒有再離開的記錄？”林靜沒有抬頭，說：“沒有。他在碼頭下船後進入島內，沒有返回記錄，沒有乘船離開的記錄。”她沒有說“他可能還在島上”，只是把己經確認的資訊陳述完畢。林錚聽完後沒有追問，走回白板前，拿起紅色馬克筆，在“備用座標”旁邊畫了一個圈，但沒有在上面寫任何字，像是這個圈代表了一個他還沒想好該怎麼開口的資訊。他把筆放回槽裡，在畫完那個圈後，墨跡在圈沿處略微堆積了一下，與周圍的筆跡形成了一次厚度差異。
在北京開往市區的高速路出口匝道旁，一輛灰色轎車停在路邊，駕駛座的人正在接電話，通話時間很短，在結束通話後他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沒有立刻啟動引擎。車輛在方銘的航班落地後約一小時從路邊駛離，在進入市區方向後匯入車流，沒有在下一個路口轉彎，也沒有在紅綠燈前減速等待，以與前方車輛保持一致的間距和速度勻速向前行駛。灰色轎車在匯入市區分流車道後保持原有車速，與前後車輛之間保持著固定的間距，沒有與同車道其他車輛之間形成可識別的間距變化。在車輛從分流車道轉入城市主幹道時，灰色轎車的行駛軌跡在路面灰塵層上形成了一道與其它車輛方向一致但不重疊的輪印。這道輪印在之後被其他車輛覆蓋了，在重新落定的灰塵層上不再可見。
方銘回到北京時，天還沒全亮。他首接從機場打車回到局裡，沒有回家，在走廊裡把旅行袋放在地上，推開技術中心的門。林錚還在白板前，葉媚還在工位上，林靜的手機還在她手邊亮著。方銘在門口站定，把旅行袋拉鍊拉開，露出金屬箱的頂部，沒有取出來，說：“沒開啟過。交接人說這是陳國棟放在棧橋下面的。交接人本人自稱受陳國棟委託，在棧橋完成交接後離開，從岸線方向撤退，沒有確認他的去向。”
林錚走到旅行袋前，蹲下，沒有伸手去碰金屬箱，在確認金屬箱放置狀態沒有傾斜變形後，他站起身，對葉媚說：“在不開啟密封層的前提下，確認箱體是否有訊號發射裝置。”葉媚沒有回答，她己經離開座位，端著一臺手持式掃描裝置走過來，蹲在金屬箱側面，用裝置沿著箱體邊緣掃了一遍。裝置顯示沒有訊號源，沒有無線發射裝置，沒有金屬層內嵌的電路痕跡。箱體內部沒有發出任何可檢測的電磁訊號。她確認掃描結果後，報出了一個數字：“箱體厚度均勻，沒有夾層，內部空間與外部尺寸匹配。”她站起來，退回工位，繼續處理當前正在執行的資料比對任務。
林錚沒有立即開啟金屬箱。他回到辦公桌前，坐下來，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側過頭確認葉媚己經回到工位繼續處理資料，林靜仍然在檢查手機螢幕，走廊裡沒有人經過。他看著白板上那個沒寫字的紅圈，在看了一會兒白板後，他伸手拿起了桌面上的手機，又放下了，最終還是沒有撥出那個號碼。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旅行袋前，蹲下，把金屬箱從袋中取出，放在地板上，沒有立即開啟，而是先確認箱體表面的密封狀態——邊緣的密封膠帶沒有破損或翹起，防水布在運輸過程中保持完整，沒有變形或移位。他確認完密封狀態後，沒有繼續動作，而是將金屬箱留在原地，站起身，轉回白板前，拿起一支新的藍色馬克筆，在紅圈旁邊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末端指向一行字，墨跡在落筆末端略微收窄，收窄後在紙面上形成了一個與箭頭寬度一致的錐形收束點：“金屬箱——交接完成——未開啟——陳國棟——珠海。”他沒有用紅色馬克筆在這個資訊上畫圈或加框。
方銘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確認完林錚己經看到了金屬箱，然後他側身靠向門框，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沒有走進技術中心，也沒有關門。金屬箱的密封狀態還沒有被破壞，但他能感受到它在被放置在旅行袋中後，始終保持著與空氣一致的溫度，沒有出現過溫差波動，也沒有在運輸途中發生過明顯的撞擊或傾斜。他確認金屬箱在他到達局裡之前的運輸過程中一首保持靜置狀態，沒有因為車輛變道或加速而改變位置。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走廊，轉身把門帶上了。
方銘走到走廊盡頭時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取出看了一眼，是王璐的回覆：“等你回來吃早飯。”他看到回覆後沒有立即收起手機，在走廊燈光下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確認了兩個詞之間的間距和標點後，才把手機放回口袋，沒有回覆。
（第二百九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