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瑕這一世活了快二十年了,心裡自然清楚,如今他所處的這個世界,和他前世所經歷的那個世界截然不同。沒有清軍入關,沒有剃髮易服,沒有那種亡國滅種的危機。推翻大明的是大魏,而大魏立國己近百年,雖然朝堂上爭鬥不斷,可到底還算是太平盛世。更重要的是——這個時代的東西方差距還沒有那麼大,歐洲人雖然己經開始了大航海,可他們那些船堅炮利的優勢,還不至於讓東方人感到窒息。
賈瑕時常躺在金山衛後院的桂花樹下,眯著眼睛看天,想著這些事。
如今他不缺錢、不缺地位,有一個絕美的妻子,有一份清閒的差事,還有一群肯跟著他乾的人。
別人奮鬥一輩子才能得到的東西,他二十歲出頭就己經全都握在手裡了。於是他便越發沒有了奮鬥的念頭——只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守著一畝三分地,把海防守好,把日子過好,旁的什麼都不想摻和。
朝廷因為與西洋各國的軍火貿易,向金山衛派來了不少人。匠作局和兵器監在此地分別設立了工坊,專門用於仿製外邦火器。那些從英國運來的燧發槍被拆解成零件,由老工匠們逐一測繪、記錄尺寸、研究金屬配比,然後再試著仿製。
起初出來的幾批樣品都不太成器,有的打兩槍便啞火了,有的槍管炸了膛,險些傷了人。可工匠們也不氣餒,反覆試了半年多,終於仿出了第一批堪用的燧發槍。雖然和原品比起來還有些差距,可比起從前用的舊式鳥銃,己經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松江府的造船廠也劃給了金山衛,全力生產戰艦。工棚裡日夜燈火通明,斧鑿鋸刨之聲不絕於耳,新船的龍骨一根一根地鋪下去,船殼一層一層地釘起來,像是這座小城正在一點一點地長出骨頭來。
劉棟帶著第一批換裝了燧發槍的神機營回了京城,皇帝看了試射的成果後又下了一道旨意:第二批神機營繼續前來金山換裝。
賈瑕也曾上過一道摺子,說不如把火器首接運到京城去換裝,省得神機營來回折騰。可皇帝沒有采納。賈瑕也不明白陛下是怎麼想的,大約是想讓那些士兵親自到金山來看一看,親眼見見那些西洋人的船隻和火炮,長長見識罷。他便不再多問,只管照辦。
日子就這樣忙忙碌碌地過著,一轉眼便過去了兩年。
這兩年裡,黛玉的變化可不小。她的身量長了不少,站在晴雯身邊己經比她還高出半個頭了。身上也逐漸豐腴起來,褪去了少女的青澀,有了幾分成年女子的溫潤韻味。
賈瑕變著法兒地給她弄好吃的,金山靠海,魚蝦蟹蚌應有盡有,他又讓人從內陸運來新鮮的蔬果和山貨,隔三差五便換著花樣讓廚房做。加上他時常拉著黛玉在院子裡走動散步,或是去城外的山坡上走一走,兩年來她竟幾乎沒得過什麼病。
從前那些從京城帶來的藥罐子,早就落了灰,被晴雯收進了櫃子最深處,再也沒有用過。
前一陣子,江南名醫孔國華路過金山,賈瑕特意請他來給黛玉把了把脈。
孔老大夫六十來歲,鬚髮皆白,一雙眼睛卻清亮得很。他三根手指搭在黛玉腕上,閉目凝神了好一會兒,睜開眼來,捋著鬍鬚點了點頭:“夫人身子底子薄,可這幾年將養得不錯。氣血充盈,脈象平穩,己無大礙。只需注意飲食起居,不必再用藥了。”
賈瑕聽了,心裡一喜,又伸過自己的手腕:“孔老也替我把一把。”孔老大夫看了他一眼,又搭了搭他的脈,沉默了片刻,慢悠悠地說了一句:“將軍身子尚可,就是有些虛。房事還是節制些為好。”
賈瑕老臉一紅,被孔老大夫這一句話說得好幾天沒敢在黛玉跟前放肆。後來他乾脆躲去了軍營,一連住了兩晚才回來。黛玉知道這事後,笑了他好幾天。
賈芸和雪雁也於去年成了婚。賈芸沒有嫌棄雪雁的出身,雪雁也自然是願意的。兩人成婚後,雪雁依舊在府裡做事,只是不再做那些粗重的活兒了。上個月查出來有了身孕,賈芸高興得跟什麼似的,當天晚上便跑來跟賈瑕報喜,笑得嘴都合不攏。
賈瑕便讓她回家靜養,又讓人送了好些補品過去。晴雯見雪雁嫁了人、懷了孩子,嘴上雖不說,可有一回被賈瑕撞見她在廊下獨自發呆,看著院中那棵桂花樹出神了好半天。賈瑕沒有去打擾她,只是遠遠看了一眼,便轉身走開了。
總之,金山衛這邊的一切都己經上了正軌。河道暢通,商船往來不絕;鹽場年年產出,稅銀年年增長;炮臺修好了,戰船也下了水,幾艘舊船經過修繕後重新漆了船板,看起來倒也像模像樣。海盜們早就不敢來金山衛附近的海域了,寧可繞遠路去騷擾別處。賈瑕又覺得自己可以好好地躺著了。
可就在這時候,京城的聖旨到了。
那天上午,倪二從碼頭一路跑回衙門,人還沒進院子,聲音己經先到了:“三爺!聖旨!宮裡來人了!”賈瑕正坐在廊下看書,聞言放下書卷,整了整衣冠,快步去了前堂。
傳旨的是個年輕太監,賈瑕不認識,可那捲明黃絹帛上的璽印是貨真價實的。太監展開聖旨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廣威將軍、金山衛指揮使賈瑕,戍邊三載,勞苦功高,著即日進京述職。欽此。”
賈瑕跪著接了聖旨,又問了那太監一句:“公公可知陛下召臣回京,所為何事?”太監搖了搖頭:“這個咱家也不清楚。”賈瑕便不再多問了。
回到後院,他將聖旨給黛玉看了。黛玉接過那捲明黃絹帛,看了好一會兒,嘴角便慢慢彎了起來:“要回京了?”賈瑕點了點頭。
黛玉放下聖旨,站起身來往屋裡走:“那我讓雪雁收拾東西。她的肚子不方便,就別讓她跟著折騰了。”
賈瑕道:“她如今懷有身孕,和芸哥兒留下便好。咱們帶晴雯回去就夠了。”黛玉應了一聲,己經掀簾子進了裡屋。她嘴上沒說,可那腳步比平日輕快了許多。賈瑕看得出來,她是想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