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想上前說話,可轉念一想,自己一個晚輩,又是大房的庶子,管東府的事做什麼?便忍住了。
不多時,薛蟠便命人將那副檣木板材送了來。賈瑕也跟著去看了一眼。只見那板材抬進來時,眾人先聞到一股異香,似松非松,似檀非檀,沁人心脾。板材的寬度約莫八寸,紋理細密如牛毛,用手一敲,聲音清脆如玉石。在場的人無不嘖嘖稱奇,都說從未見過這樣好的木頭。
賈珍更是喜不自勝,圍著板材轉了好幾圈,讚道:“好!好!蟠哥兒,這副板材多少銀子?我加倍給你!”
薛蟠擺擺手,大大咧咧地道:“珍大哥,咱們是親戚,說什麼銀子?這副板材,就算是我送給你大嫂子的一點心意。你若是給銀子,那就是瞧不起我薛蟠!”
賈珍哪裡肯依?兩人推讓了一番,最後還是賈珍硬塞了二千兩銀子給薛蟠,薛蟠推辭不過,收了,臉上卻笑開了花。
賈瑕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這一幕,心中暗暗嘆氣。薛蟠這番做派,說是送,實則還是賣了。且那副板材雖然珍貴,可義忠親王的東西,賈珍也敢用?他這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
他正想著,忽聽身後有人低聲道:“三叔,這棺材怕是逾制了。”
賈瑕回頭一看,是賈芸。他穿著青布衣裳,站在角落裡,目光落在那副板材上,眉頭緊鎖。
賈瑕低聲道:“芸哥兒也看出來了?”
賈芸道:“義忠親王老千歲的東西,那是親王級別的規制。珍大爺不過是個三品將軍,蓉大奶奶更沒有什麼封號,用這樣的棺材,傳出去,御史臺那裡只怕不好交代。”
賈瑕點了點頭,道:“我去說說。”
賈芸拉了他一把,低聲道:“三叔,您可要想清楚了。珍大爺正在興頭上,您這一盆冷水澆下去,只怕......”
賈瑕道:“我知道。可若不說,將來出了事,東府擔著,咱們大房也跟著受牽連。”
賈芸嘆了口氣,鬆開了手。
賈瑕走上前去,在賈珍面前站定。賈珍正與薛蟠說笑,見賈瑕來了,笑道:“瑕哥兒,你也來看看,這副板材如何?”
賈瑕看了一眼那板材,不緊不慢地道:“珍大哥,這板材確實是好東西。只是有一樁——我聽說這是義忠親王老千歲定製的。義忠親王是什麼身份?那是親王。咱們賈家雖然蒙恩襲了爵位,可到底比不上親王府。用這樣的棺材,只怕不合規矩。傳出去,御史臺的人彈劾起來,珍大哥臉上也不好看。”
此言一齣,滿場皆靜。賈珍的笑容凝固在臉上,薛蟠也愣住了。在場的幾個管事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出聲。
賈珍的臉色變了幾變,半晌才幹笑了一聲,道:“瑕哥兒,你年紀小,不懂這些。什麼規矩不規矩的,人死了,就該用好的。再說了,這副板材又不是偷的搶的,是蟠哥兒好意送來的,有什麼不妥?”
賈瑕知道賈珍聽不進去,卻還是耐著性子道:“珍大哥,我不是說板材不好,只是說規制的問題。咱們賈家是勳貴,最講究的就是體面。可體面不是越制,而是恰如其分。您用義忠親王的東西,知道的說您疼兒媳婦,不知道的還以為賈家要造反呢。”
“造反”兩個字一齣口,在場的人臉色都變了。賈珍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正要發作,薛蟠連忙打圓場:“瑕三爺,你這話說得重了。珍大哥不過是心疼大嫂子,哪裡就扯到造反上了?再說了,那義忠親王早就壞了事,他的東西,誰還用得著避諱?”
賈瑕看了薛蟠一眼,淡淡道:“薛大哥,你是商人,不懂朝廷的規矩。義忠親王雖然壞了事,可他還是親王。親王的規制,不是什麼人都能用的。這就好比——薛大哥你雖然有錢,可你不能穿龍袍,一個道理。”
薛蟠被他這話噎得臉上一紅,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賈珍沉下臉來,道:“瑕哥兒,你這話過了。我賈珍做事,還用不著你來教。這副板材,我用定了。你若看不慣,只管回去,沒人留你。”
賈瑕知道再說無益,便拱了拱手,道:“珍大哥既然主意已定,那我就不多嘴了。只是將來若有閒話,珍大哥別怪我沒提醒。”說完便退到一旁,不再言語。
賈珍哼了一聲,吩咐人將板材抬進去,厚賞了送板材的夥計。薛蟠又湊上去,與賈珍說說笑笑,彷彿剛才的不快沒有發生過。
賈瑕站在角落裡,冷眼看著這一切。賈芸走到他身邊,低聲道:“三叔,您已經盡了心,珍大爺不聽,那是他的事。您別往心裡去。”
賈瑕道:“我不是往心裡去。我只是覺得,東府這樣張揚,遲早要出事。”
賈芸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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