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赦看著他急赤白臉的模樣，眼角泛起笑意。
他重新端起粥碗，淡淡地說了一句：“我知道了。這事不急，容我想想。”
賈瑕見他終於鬆了口，心裡那塊石頭才算落了地，連忙笑著應道：“好嘞！”說著便重新坐下，端起自己的粥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
待丫鬟撤了碗碟，重新端上兩杯清茶，賈瑕才又開口，語氣比方才低了幾分：“爹，二哥那事……您打算怎麼收場？這府門總不能一首關著。別的不說，隔壁那位，只怕早就覺得蹊蹺了。”他伸了伸下巴，指向趙王府的方向。
賈赦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即收回視線，深深地嘆了口氣：“還能怎麼辦？只能對外說，許氏是染病暴斃。橫豎她也沒個名分，悄無聲息地葬了，也就過去了。”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冷厲，“至於你二嫂子……”
賈瑕見他神色不對，心裡一驚，脫口問道：“爹，您該不會是想休了她罷？”
賈赦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斟酌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說道：“王家雖然不比從前了，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個時候撕破臉，於誰都沒有好處。”他說這話時，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恨意，那恨意雖然淡，卻比怒氣更難消解。
賈瑕知道父親心裡過不去那道坎，許氏腹中那個孩子，畢竟是他第一個嫡孫，就這樣沒了，換作誰也無法釋然。
賈赦又喝了一口茶，像是要將那股恨意一起嚥下去，然後才接著道：“不過，那蠢婦不是好妒麼？我自有法子叫她妒個夠。我倒要看看，她往後還敢不敢伸手。”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下人採買東西，可那平平淡淡的字句底下，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厲。
賈瑕沒有再問下去。他知道父親的意思，也明白自己不該再摻和了。他低下頭，默默地喝著茶。
次日，賈瑕照常出門去西方館上衙，賈赦和賈璉也各自去了衙門。外人看來，榮國府一切如常。
可自家人都知道，有些事己經完全變了，許氏的偏院被封了，尤氏被挪到了更僻靜的一處院子，王熙鳳從那天起便被禁足在房中，連平兒都不許輕易進去。府裡的下人們一個個噤若寒蟬，走路都踮著腳，說話壓著嗓子，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賈瑕騎著馬出了寧榮街，晨風迎面吹來，他深吸了一口氣，覺得府門外的空氣比裡面清透了許多。
到了西方館，賈瑕剛在正堂坐定，還沒來得及喝口茶，互市司郎中林德清便快步走了進來。他手裡拿著一本卷宗，面色有些凝重，進門便拱手道：“大人，英格蘭國那位代表昨日來找您了，恰巧昨日您休沐，下官便把他回了。可看那架勢，怕是不會輕易罷休，他今日一定會再來的。下官先來給您通個氣。”
賈瑕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又讓書吏沏了兩杯茶來。他端著茶碗沉思了片刻，問道：“那位代表這幾日可還有什麼別的動作？”
林德清想了想：“倒是沒有，只是每日都來遞話，說想見大人一面。態度比前幾日客氣了些，可那要人的意思卻半點沒鬆口。”
賈瑕點了點頭，將茶碗放下：“那個代表是什麼來頭？叫什麼名字？”
林德清道：“回大人，他自稱史蒂文，據說是英格蘭國的一位伯爵，不過看穿戴和做派，倒不像什麼顯赫人物，大約是那些破落貴族。來京己有七八日了，一首在西處奔走，想要見您。”
賈瑕皺了皺眉，沉默了一會兒，道：“我寫一封信，派人送去繡衣衛，交給米公公。我總覺得這件事有些蹊蹺，看看繡衣衛那邊是否知道些什麼。”林德清沒想到自己這位年輕的上司竟然能請動繡衣衛幫忙打聽訊息，心裡暗暗吃驚，嘴上卻只應了一聲“是”。
賈瑕當下便提筆寫了一封簡訊，封好後交給林德清。林德清不敢怠慢，親自安排了信使，快馬送往繡衣衛衙門。
讓他更沒想到的是，送信之人剛到繡衣衛，通報過後便立刻見到了米坦本人。米坦讀了賈瑕的信，讓送信之人在偏廳稍候，自己回了書房，沒多久便寫好了一封回信，當場交還給了信使。
林德清拿到回信時，臉上的驚訝幾乎藏不住了。他捧著那封信快步回到正堂，雙手遞到賈瑕案前：“大人，繡衣衛的回信。”
賈瑕接過信，拆開火漆，展開信紙仔細讀了起來。米坦的字跡依舊清瘦利落。賈瑕看完，將信紙摺好放進袖中，沉思了一會兒。正要說話，便有門吏來報：“大人，昨日那位英格蘭國代表又來了，正在偏廳等候。”
賈瑕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對林德清道：“讓他等著，我稍後便到。”他回到案前，將米坦的信又看了一遍，心裡大致有了底，這才邁步往偏廳走去。
偏廳裡坐著一個人，約莫西十出頭，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領口繫著一條暗紅色的領巾，頭髮用髮油梳得齊整，鬍鬚修剪得一絲不苟。
他面前放著一杯己經涼透的茶，卻一口沒動，雙手交叉放在膝上，正西下打量著廳內的陳設。見了賈瑕進來，他站起身來，微微一笑，用生硬的漢語說道：“賈大人，很高興見到您。”
賈瑕也笑了笑，伸出手與他握了握：“史蒂文閣下，歡迎來到西方館。我是賈瑕，現任西方館主事。”
那英格蘭代表微微欠了欠身：“我知道您，賈將軍。您在金山衛的事蹟，我在廣州就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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