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雲濤沒回答，轉身回了屋。
他開始翻箱倒櫃。張狗兒的記憶告訴他，張鐵柱藏錢的地方一共有三處——炕洞裡、灶臺後面的磚縫裡、還有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下面的瓦罐。他在國外infiltrate過的安全屋比這複雜一萬倍，那些恐怖分子的藏錢手段高明多了，有藏在馬桶水箱裡的，有藏在寵物狗窩裡的，還有藏在《聖經》挖空的書頁裡的。相比之下，張鐵柱這點伎倆，簡首是幼兒園水平。
不到五分鐘，他就從那棵歪脖子棗樹下挖出了一個油膩膩的瓦罐。開啟一看，裡面果然有幾塊碎銀子和一串銅錢。他把銀子倒在手心裡掂了掂，大概三兩多。
三兩銀子，對於現在的他來說，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張鐵柱雖然死了，但張家的家底也就這些了。用一兩少一兩，坐吃山空，他得想辦法搞錢。
但張雲濤沒有猶豫，把銀子全部倒進一個破布袋裡，走出來遞到沈婉娘面前。
“拿著，都拿去，給你爹抓藥。”
沈婉娘瞪大了那雙好看的杏眼，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她看看那個破布袋，又看看張雲濤，再看看那個破布袋，嘴唇哆嗦了好幾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顫抖著接過布袋，開啟一看，裡面躺著三塊碎銀子，在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
她的眼淚終於決堤了。
不是之前那種無聲的、忍著不哭的流淚，而是真正的、崩潰般的嚎啕大哭。她蹲在地上，把布袋抱在懷裡，哭得渾身發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像是要把這三年來所有的委屈、恐懼、屈辱和不甘全都哭出來。
張雲濤被她哭得有點手足無措。
他是特工，不是心理醫生。在國外執行任務的時候，他見過女人哭——大多數時候，那些女人是因為丈夫被他殺了，或者因為他炸了她們家的房子。那種哭聲裡充滿了仇恨和恐懼，他不會心軟，也不會手軟。
但沈婉孃的哭不一樣。
這是一個十西歲的、被生活逼到絕路上的小姑娘，在絕望的深淵裡突然看到一根救命稻草時，那種複雜的、悲喜交加的、說不清是哭還是笑的情緒宣洩。沒有表演的成分，沒有博取同情的算計，就是一個孩子，撐不住了，終於可以哭出來了。
張雲濤站在原地，看著蹲在地上哭成一團的沈婉娘，沉默了幾秒，然後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沒想到的事。
他蹲下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別哭了，”他說，語氣難得的柔和了一些，“眼淚又不能當錢花。你爹還等著藥呢，趕緊起來，我跟你一塊兒去。”
沈婉娘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夕陽的餘暉正好落在張雲濤的臉上，她第一次認真地打量這個她嫁了三年的“丈夫”。十西歲的少年，瘦得像竹竿，臉色蠟黃，頭髮亂糟糟的，穿著那件永遠洗不乾淨的灰短褐，看起來還是那個讓人厭惡的張狗兒。
但那雙眼睛不一樣了。
以前張狗兒的眼睛是渾濁的、猥瑣的、永遠帶著一股子算計和貪婪。可現在這雙眼睛裡，渾濁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沉靜，像是一口古井，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卻藏著不知道多深的水。
那種眼神，她在她爹收藏的那些書裡讀到過——寫那些名將、那些謀士、那些在亂世中攪動風雲的大人物的書。她爹說過，一個人的眼神騙不了人，有本事的人，眼神里帶著光。
可她明明記得，張狗兒是個廢物啊。
“你……你是誰？”沈婉娘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張雲濤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是一個不太正經的笑，嘴角歪著，眉眼彎著，帶著一種痞裡痞氣的味道，和他之前沉穩的形象判若兩人。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用一種吊兒郎當的語氣說：“你相公啊，不然還能是誰？咋的，嫌棄我啊？”
沈婉娘被他這個笑容晃了一下。
不是因為好看——雖然不得不承認，張狗兒那張臉洗乾淨了可能真的不算醜——而是因為這個笑容太自然了，太鬆弛了，跟以前張狗兒那種刻意裝出來的兇狠和跋扈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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