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張雲濤又進了宮。
這次他沒有穿朝服，換了一件石青色的首裰，看起來不像個正三品巡查使，倒像個剛從外地回來的年輕人。李福在宮門口等著，像是知道他會來。
李福恭敬道，“您這次可真是幫了陛下大忙了，昨天散朝後可是一首唸叨著您的名字呢。”
張雲濤客氣回道，“那肯定也是公公經常在陛下面前替我美言，我府上有幾罈美酒，到時候給公公送過去品嚐品嚐。”
李福笑的合不攏嘴，“那我就先謝過侯爺了。”
側身引著他往御書房走。
皇帝坐在桌案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奏摺，卻沒有在看，己經等了有一會兒了。他抬了一下眼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朕還以為你昨天就會來。”
張雲濤走到丹墀下，微臣叩見陛下。沉默了幾息，
“起來吧。”
“謝陛下。”
然後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慢：“陛下，臣記得您說過——只要臣替您把江南的事辦完，就放臣回去。臣去了蘇州，查了誠親王，又去了金陵，查了崔富，又去了揚州，把鹽稅的窟窿堵上了。臣沒有推辭過，也沒有訴過苦。”
他抬起頭，看著皇帝：“現在臣回來了，您又給臣一個巡查天下的差事。臣想問陛下一句——您當初說的話，還作數嗎？”
御書房裡安靜了。李福聽到侯爺如此說話，端著茶壺的手停在半空中，沒敢往前送。皇帝端著茶碗的手也停了一下，然後放下了，發出一聲輕響，在安靜的殿內格外清楚。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張雲濤，沉默了幾息才開口：“你是在怪朕說話不算話？”
“臣不敢。”張雲濤低下頭，“臣只是累了。臣從平江到雁門關，從雁門關到青江，再到江南。臣打了很多仗，辦了不少案，也殺了很多人。臣現在每夜合眼，還能看見青江的水面上漂著的屍體。十萬條命，壓了臣很久了。臣只想回莊子上待著靜養，不想再出去奔波了。”
御書房裡的空氣像是凝住了。皇帝看著張雲濤，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不卑不亢，帶著一種被磨了太久的疲倦。他忽然想起那年張雲濤第一次進京述職的樣子，年少的他站在太極殿上，緋紅色的朝服撐不起來，但眼睛裡有光。現在那光還在，但沉了，被壓得低低的。
皇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皺了皺眉，放下。
“你以為朕不知道你想過什麼日子？”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你以為你在江南接手的那些生意——沈記的綢緞莊、糧鋪、碼頭貨棧——朕不知道？朕知道。朕沒有攔你，也沒有追究，就當是賞你的銀子，讓你養著莊子上那些老兵和孩子。”
張雲濤的手不察覺的抖了一下。
皇帝看著他，聲音緩了下來：“朕知道辛苦你了。朕也知道你不想再到處跑了。但你看不到這大梁現在是什麼樣子嗎？糧道、鹽政、漕運、驛傳，處處都是窟窿。走私鐵錠能出海，稅銀能進私庫，官員能跟外族做生意。朕要是再不派人去查，再過幾年，你連莊子上那棵棗樹都保不住。”
他頓了頓：“這樣，朕退一步。朕不要求你嚴格去每個地方查。你想住莊子上，就住莊子上。你平時過你的日子，打理你的生意，帶帶莊子上的孩子，朕都不管。但一年之中，你總要出來幾趟，替朕看看各地的情況。朕不限定你去哪裡，也不限定你查什麼。你走一圈，回來給朕一些東西就行。”
張雲濤抬起頭，看著皇帝。他的目光閃了一下——是意外的鬆動，像是沒想到皇帝會退到這一步。
皇帝看著他的臉色，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隨即恢復了那副看不清情緒的表情：“朕只能退到這一步了。再退，這大梁就沒人查了。”
張雲濤沉默了片刻，然後跪下，叩首：“臣領旨。”
皇帝擺了擺手：“去吧。什麼時候出發，你自己定。但別讓朕等太久。”
張雲濤站起來，退了兩步，轉身走出了御書房。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聽見皇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朕答應你的事，算數的。”
他沒有回頭，跨過門檻，走進了晨光裡。
李福送他出宮門，邊走邊低聲說了一句：“侯爺，陛下今早心情不錯。您這趟回去，路上別耽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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