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長老順著他的手勢看去,當目光落在石月與商函身上時,原本渾濁的眼眸驟然亮如星火,隨即朗聲大笑起來,皺紋都舒展開了:“我當是誰,原來是你們兩個混小子!當年在兵家婚宴上,你們毛頭小子鬧得雞飛狗跳,連閣老的壽酒都敢搶來喝,如今竟也長成能擔事的大人了。多謝你們這些年,替我這個老頭子照拂不休。”
石月與商函連忙上前,腰身彎得極低,拱手行禮時動作齊整,神色愈發恭敬:“孫長老言重了。能與不休兄相交,是我二人的緣分,相互扶持本是分內之事,不敢當‘感謝’二字。”
孫長老笑著擺了擺手,這才轉過身,目光在一直靜立旁側的詞宋身上逡巡片刻。
當觸及那身清雅玄袍與眼底沉靜的光時,老者眼中瞬間泛起瞭然的光彩,溫聲開口:“這位想必就是詞起白兄的公子詞宋吧?模樣俊朗如芝蘭玉樹,氣度更是沉穩不凡,果真承了他父親的風骨氣度。”
話音未落,孫長老便抬手朝詞宋拱手,竟真要躬身行晚輩禮。詞宋見狀連忙疾步上前一步,雙手穩穩托住他的手臂,語氣恭敬又帶著晚輩的謙遜:“長老萬萬不可!您是不休叔的授業恩師,便是我的親長輩,哪有長輩向晚輩躬身的道理,折煞晚輩了!”
“這禮,你當受得起!”
孫長老卻固執地微微欠身,目光裡滿是不容推辭的誠懇,“若不是你費心將不休帶回,我這把半截入土的老骨頭,怕是到死都見不到我這苦命徒弟了。”
他重重嘆了口氣,渾濁的老眼再次被水光浸潤,緩緩道出塵封的過往,“我這輩子膝下無兒無女,不休是我唯一的親傳弟子。他的親生父母都是鎮守天關的英雄,當年在抵抗混沌異族的血戰中雙雙殉國,只留下尚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他。我把他抱回兵聖閣,將其拉扯大,早已把他當成了親兒子。”
“當年他離閣,我派人四處尋找,卻始終杳無音訊,這些年夜裡閉上眼睛,全是他小時候跟在我身後喊‘師父’的模樣,常常整夜難眠。”
孫長老抬手用袖口拭了拭眼角,聲音帶著壓抑多年的哽咽,“我總想著,這輩子怕是沒機會再見到他了,沒想到今日竟能得償所願。。。這份恩情,我老孫這輩子都記在心裡!”
“孫長老,還請自重!”
一道淬著冰碴子的陰惻聲驟然炸響,將場中溫情撕得粉碎。
吳衝從人群后緩步走出,朝服下襬掃過地面,雙手負在身後刻意挺直腰桿,語氣裡的嚴肅藏不住幸災樂禍,“孫不休如今可不是兵聖閣弟子,是被逐出去的叛閣之人!”
“您與他這般摟肩搭背,傳出去,怕是會讓人懷疑,您這是要與罪人同流,甚至……叛出兵家投敵啊!”
這話如往滾油裡潑了一瓢冷水,在場年輕弟子瞬間炸開,倒抽冷氣的聲響此起彼伏,看向吳衝的眼神里,鄙夷幾乎要凝成實質。
有人悄悄撇著嘴別過臉,有人攥緊長槍指節發白,更有性子直率的弟子壓著嗓子議論:“呸!當年不休前輩被逐,連個像樣的對質都沒有,憑什麼叫罪人?”
“他吳衝有什麼臉說別人?若不是沾了閣主的親,他連長老閣的門檻都摸不著!”
這些議論雖輕,卻像針一樣紮在吳衝心上,也清晰傳到每個人耳中。
兵聖閣上下誰不清楚,諸位長老裡唯有吳衝修為卡在大儒境數十年毫無寸進,其餘皆是文豪乃至半聖境界。
更別提他為人刻薄寡恩,遇事總愛耍陰詭手段算計,與孫長老平日平易近人、光明磊落的作風比起來,一個如陰溝毒蠍,一個似朗月清風,簡直雲泥之別。
若非靠著“閣主親侄”這層關係,他根本坐不穩長老之位。
孫長老臉色“唰”地沉成鐵青,握著柺杖的手猛地攥緊,指節泛白如枯骨,柺杖重重頓在青石上。
“咚”的一聲悶響震得青石磚都泛起細密紋路,周圍空氣都跟著顫了顫。
渾濁的老眼驟然迸出寒芒,看向吳衝的目光如淬毒的寒刃出鞘,正欲開口怒斥,一道清越如玉石相擊的聲響已先他一步炸響:“放肆!”
話音未落,詞宋已踏前半步,白袍下襬隨動作輕揚,指尖凝出一縷琉璃金才氣,如流霞漫卷而出。無形的文道威壓如天幕般鋪展,精準鎖定吳衝。
吳衝只覺後背突遭萬鈞巨石碾壓,雙腿“咔嚓”一聲骨節脆響,不受控制地彎到極致,重重跪在青石上,膝蓋撞石的悶響在閣樓內迴盪不絕。
他雙手死死撐地,指骨因用力而泛白,冷汗順著臉頰砸在石上,洇出點點溼痕,卻仍咬牙繃著脊背,不願徹底伏倒丟盡顏面。
“這。。這威壓到底是什麼路數?我竟探不出半分深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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