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寂靜，如濃稠的墨汁，在焦黑的斷壁殘垣間緩緩蔓延。唯有蕭瑟的風，穿過斷裂的斷崖，發出嗚咽似的哀鳴，攪碎了這片死寂，卻又添了幾分徹骨的悲涼。
歸墟眼窩中那兩點黑金色火星，幽冷地跳動著，沒有半分急躁，他就那樣懸空佇立，靜靜等待著璇璣仙帝的回應，或是俯首臣服，或是徒勞反抗。
璇璣依舊靜立在廢墟邊緣，一身染塵的白袍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俊朗的臉龐上無波無瀾，彷彿周遭的生死對決、天地崩塌，都不過是眼底掠過的一縷塵埃。唯有那雙深邃如星海的眸子，平靜得像一口古井，不起半分漣漪，卻藏著無人能窺探的沉凝與鋒芒，首首回望向半空的歸墟，沒有畏懼，亦無退縮。
“呵……”
一聲極輕、極冷的嗤笑，忽然從歸墟那虛幻的胸腔裡逸出，輕飄飄的，卻如冰珠砸在玉盤上，瞬間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那笑聲裡沒有嘲諷，只有一種俯瞰螻蟻般的漠然，隨即又轉為幾分近乎殘酷的“寬容”。
“也罷。”他開口，聲音空洞無波，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本座給你們時間。”
墟劍無聲懸浮在他身側，劍身上吞吐著吞噬一切光線的黑芒，連周遭的空氣都被攪得微微扭曲。他緩緩將雙臂交叉，抱於胸前，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下方狼藉的大地，俯瞰著重傷瀕死的封天、昏迷不醒的仙二，還有滿心戒備的天帝與諸位仙主，那姿態裡，寫滿了掌控一切的慵懶與漠視，彷彿下方所有的掙扎，都不過是他眼中的一場鬧劇。
“好好告個別。”
他的語氣平淡得近乎無情，可每一個字都如淬了冰的錐子，狠狠刺入下方每個人的耳膜，“畢竟，爾等此生，再無相見之期。”
天帝攬著昏迷的仙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周身隱忍的帝氣幾乎要衝破桎梏。他猛地抬頭，眼中帝火熊熊燃燒，那是滔天的憤怒與不甘，卻只能死死壓抑——他清楚，此刻的他們，連與歸墟抗衡的資格都沒有。
歸墟彷彿全然沒看見他眼中的怒火，依舊用那空洞的聲音緩緩開口，語氣裡沒有炫耀，卻字字誅心，每一句都在碾壓著眾人的心神：“放心，本座不會趁此恢復墟力。”他頓了頓，眼窩中的黑金色火星緩緩掃過下方僅存的幾位九九仙主，那幾位仙主頓時如墜冰窟，渾身血液彷彿都被凍結，身形控制不住地微微發僵。
“一成戰力，碾死當下的你們……也綽綽有餘了。”
話音落下，他交叉的雙臂始終未動，周身的氣息也依舊平穩，沒有半分波動。可他身上那件由“無生之影”凝聚而成、略顯殘破的黑色帝袍，卻忽然如水波般輕輕盪漾開來。
縷縷精純卻稀薄的黑霧，從他虛幻的軀體中緩緩滲出，如同有生命般，順著袍袖、衣襟緩緩流轉。那些先前被仙二金光灼出的焦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破損的衣襬與袖口，也在黑霧的滋養下悄然彌合，不過呼吸之間，那襲帝袍便己恢復如初，平整幽暗，不染半分塵埃。
就連他影子軀殼上，幾處並非要害、被金光灼出的淺淡裂痕，也在黑霧的包裹下，一點點癒合、消散，最終徹底無痕，彷彿從未受過傷一般。
做完這一切，他依舊抱臂懸空，墟劍靜靜伴在身旁，黑芒內斂，卻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寂滅氣息。他不再言語，只是用那兩點黑金色的火星，冰冷地、玩味地籠罩著下方的一切，像一個冷漠的看客，耐心等待著這場註定悲劇的終幕，等待著這些螻蟻般的存在，完成他們最後的告別臺詞。
天帝將仙二輕輕摟在懷中，指腹小心翼翼地拂去他臉頰上的血汙與塵埃，一向沉穩如泰山、喜怒不形於色的臉龐，此刻早己沒了半分帝王的威嚴，眼眶紅得發亮，滾燙的淚珠在睫羽間打轉，卻死死憋著不肯落下——他是天帝，是諸天眾生的依仗，可此刻，他只是一個即將失去至親弟弟的普通人。
仙二的眼皮艱難地掀開一條縫隙，氣息微弱得幾乎要斷絕，嘴角溢位一絲淡淡的金色血沫，聲音細若蚊蚋，卻字字清晰，帶著難以掩飾的愧疚與不甘：“哥，我還是。。失敗了。”
他微微轉動眼珠，目光落在天帝通紅的眼眶上，眼底閃過一絲心疼，“若是當年，進入帝棺的是兄長，憑兄長的天賦與心性，一定可以突破上蒼之境，一定能。護好所有人。”
話語間，過往的碎片如潮水般湧上仙二心頭，他的聲音柔和了幾分，帶著幾分悠遠的悵然，絮絮叨叨地說起了兒時的過往：“還記得，小時候，我總搶你的靈果，你從不生氣，只會笑著把最大的那顆塞給我，還記得，我修煉出錯，被師尊責罰，是你擋在我身前，替我受了那三百道雷鞭。”
“還有，我們約定，要一起踏遍諸天，一起護佑蒼生，一起，突破那所謂的上蒼之境……”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氣息也愈發微弱，每說一句話，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胸口的傷口不斷溢位金色的魂血，周身的金光也在一點點黯淡下去。
天帝緊緊抱著他，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喉間像是被什麼堵住一般，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用力點頭，滾燙的淚珠終於忍不住滑落，砸在仙二染血的臉頰上，順著溝壑緩緩流淌。
“哥……我好睏……”
仙二的眼皮越來越沉重，聲音輕得如同呢喃，眼底的光芒漸漸渙散，卻依舊帶著一絲依賴，“讓我……在兄長懷中……睡一會……就一會……”話音落下，他最後的一絲氣息輕輕吐出，雙眼緩緩閉上，長長的睫毛垂落，臉上帶著一絲釋然的笑意，彷彿只是陷入了一場安穩的沉睡。
天帝的心猛地一沉，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凍結，他死死抱著仙二的身軀，什麼話都沒有說，也說不出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