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橡雨的工作忽然變得簡單,也有更多的時間觀察起自己在照顧的病人。他眼睜睜地看老人越來越瘦,醒來的時間越來越短,本來還算濃密的白髮大把大把地掉落,整個人像是被一隻貪婪的蜱蟲纏上了,如果不能找到它在不久後的將來就會變成一具乾屍。
雖然真的很討厭那老頭,也從僱主的態度裡推測出他絕對不是什麼好人,但看著老人的頭髮逐漸掉光,林橡雨還是心生憐憫給他買了一頂毛線帽子。
他把帽子帶給老頭,老頭又一次懷疑他在帽子裡下毒。
真心又被當成了詭計,林橡雨發誓再也不亂髮好心了。
老人在化療一個月後的一天晚上死於肺部感染,林橡雨在幫他收拾遺物時在枕頭下找到了那頂帽子,帽子裡塞了一張紙條,上邊寫著一行英文:這個中國oga害我!
好在大家都有眼睛,林橡雨為老人做了多少他們也看得清清楚楚,否則光憑這張紙條他都要被帶到警察局喝茶。
事後,林橡雨聯絡了老頭的前妻,想要退還兩個月的工資,她沒要,反而還給他多打了兩個月工資做精神損失費。他並不清高,想想自己受到的幾十次誣陷,精神損失費也收得心安理得。
給老頭做護工沒有給林橡雨帶來任何好的回憶,還讓他對白血病化療產生了深深的恐懼,在得知自己確診白血病後他睜眼閉眼都是那名老頭臨終時的樣子。也讓他在回醫院前就對化療的痛苦有了心理準備,然而僅僅堅持了一個星期,他忽然就能共情起當年的老頭。
化療藥物不僅僅需要靜脈注射,有些還要打進他的腦脊液。它們無差別地攻擊著他的身體裡的各類細胞,他變得無比脆弱,噁心嘔吐,極度疲勞,口腔潰爛到連喝一口水都困難……
他也想抱怨,想發瘋,想攻擊所有對他釋放善意的人,卻無法像當年老頭對他一樣對待一直陪著他的傅光躍。
傅光躍沒有食言,從化療開始就一直陪著他。這個病房是個套間,他住在主臥,而傅光躍則住在次臥。
在化療剛開始時,林橡雨尚且還有力氣,在傅光躍以為他睡著後偷偷摸摸到次臥看過一眼,見到的是傅光躍在壓低聲音開視訊會議。
他很確定傅光躍為了陪他一整個白天都沒能閤眼,而現在已經是凌晨了,他的工作也絲毫沒有結束的預兆。
於是,他主動跟傅光躍說:“小傅總,你回去工作吧,給我找個不會打我巴掌的護工就行,我自己能行的。”
傅光躍沒答應,只說自己沒有什麼要緊的工作。
林橡雨不信,半夜又偷偷溜到次臥看了一眼,傅光躍仍在工作,於是第二天他就換了個發放,跟傅光躍提議說:“你別大晚上開會了,誰家好老闆拉員工半夜開會啊,白天開唄。”
話已至此,傅光躍卻曲解了他的意思,問他:“是吵到你了嗎?我聲音再放小一點。”
因為藥物的關係,林橡雨有些暴躁,罵罵咧咧地說:“你這個alpha怎麼聽不懂我說話呢?我的意思是,不要再熬夜工作了,反正你陪在我床邊也沒事做,也不願意回去上班,那你就在我床邊辦公就好了!我愛好特殊,喜歡看牛馬拿病房當工位上班行了吧!”
這麼罵了一遭,傅光躍確實如他的心意做了,在他病房裡支起電腦,開始了一天開八個會的生活。開會時,傅光躍的聲音總是很溫柔,林橡雨始終覺得不對,直到又一次會議有人的麥克風沒關,他對傅光躍的調侃就那麼直挺挺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傅總是吃錯藥了?一天到晚把那個嗓子夾的呦,我感覺今晚得做噩夢。
就因為這句員工的吐槽,林橡雨化療以來第一次笑出了聲,傅光躍當然沒計較什麼,還非常貼心地用嚴肅的語氣提醒對面:“你的麥沒關。”
因為知道傅光躍工作辛苦,林橡雨便不願意再給他徒增負擔,在傅光躍問他難不難受時他總是儘量擠出一點笑告訴他自己沒事。然而兩人都心知肚明,那不過是讓彼此安心的謊話罷了。
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到化療的第二週,一個天氣不太好的早晨,林橡雨沒見到早上的太陽就有些失落,低頭又見到了枕頭上掉滿了金色的髮絲,抬手扯了扯頭髮,手上就多了一撮明晃晃的髮絲。
這撮髮絲成了壓倒林橡雨的最後一根稻草,讓他回想起了那個僅僅化療了一個月就死在病床上的老頭,所有的恐懼和委屈湧上心頭,最終朝著陪護的傅光躍爆發。
“滾啊,你滾。”他把手邊能抓到的所有東西砸向了傅光躍,想將他轟出自己的領地,“你能不能哪裡涼快待到哪裡去?煩死了!”
傅光躍不語,不做反抗,只愣在原地憑他往身上砸東西,在他筋疲力盡後才慢慢地將地上的東西全部撿起,讓護士過來把它們帶去清洗消毒,還不忘跟他解釋:“髒了,怕對你不好,我讓護士找新的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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