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話說完，箋紙上的字也恰好寫完。張居正輕輕將箋紙調轉方向，推到徐階面前。
徐階的視線停在那張箋紙上，嘴裡卻仍在往下問：“胡宗憲判斷，近日倭寇會集結重兵攻打台州，可是真的？”
“正是。”張居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老師的面色，又接道，“胡宗憲奏報，眼下最急迫的是鄰省調來的客軍，必須在十日之內趕到浙江沿海的各處要塞，分散牽制倭寇兵力，他才能部署戚繼光所部與倭寇主力進行決戰。”
徐階又拿起另一管筆，對著那張箋紙狠狠地向下一劃。
張居正目光驟然一縮——只見老師筆下，一個巨大的“√”斜斜劈開紙面，墨跡又粗又重，幾乎把他剛才寫下的全部字跡都覆住了。
這便是認同了他先前的判斷。
“江西、福建、山東幾處的軍力，十天之內能不能趕到？”徐階口中仍問著軍情，臉上紋絲不動。
張居正心領神會，又拈起筆來，一面繼續回話，一面在紙上落下了第二層意思：
“回閣老，江西派出一鎮五千人，山東派出一鎮五千人。福建回奏，怕倭寇在浙江失利後回竄本省，無兵可以外調。眼前最緊要的事，是浙江本地軍營與各路客軍都急缺軍需糧草。”
話剛說完，箋紙也再次輕輕推到了老師面前。紙面上寫的是：
“趙貞吉首鼠兩端，委實叫人看不懂。倒嚴在此一舉，他何以將海瑞審訊鄭泌昌、何茂才的供狀拆出來另作一案呈遞？時機稍縱即逝，斷不可錯失。當務之急，必須立刻將海瑞的審訊筆錄呈送到皇上眼前！”
這一回，徐階沒有馬上出聲，是真真切切地沉入了思索當中。
停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區區一個鄭泌昌、一個何茂才，他們兩個所貪墨的贓銀未必就能把眼前的危局填平。趙貞吉身上的難處，只怕比你我能想到的還要吃重得多啊。”
說著，他便提筆，在箋紙上又重重地畫下了一個“×”——既是對趙貞吉的疑心打了回票，也是對立刻呈送供詞的提議說了個“不”字。
張居正心底猛地一震，霎時明白了：趙貞吉這一番行事，十有八九就是眼前這位老師暗中的意思。他霍地站起身來，語氣懇切而急切：“鄭、何二人的贓銀既然救不了危局、滅不掉賊寇，朝廷就愈發該降旨讓趙貞吉往深處追查其餘貪墨官員的私產！大明的安危全都拴在東南一線，只有打贏這一仗，才能上解君王的憂心，下紓黎民的苦難。閣老，天下人都在看著，這副千斤重的擔子，朝野上上下下都巴望著由閣老來挑起來！”
徐階望著他，兩隻手卻把那兩張箋紙拈了起來，一小片一小片，不慌不忙地撕成了極碎的紙末，輕輕扔進了書案旁邊的字紙簍裡。
“重擔要靠眾人一道來挑。”他的聲氣平淡無波，“你們兵部，也一樣可以給趙貞吉發一道公文嘛。”
張居正雙目亮得灼人，立刻順著話頭接上：“那兵部可否在公文裡寫明，是遵照內閣的指令才發出的？”
徐階慢慢直起身來，目光落在他臉上，兩個字答得異常分明：“可以。”
直播間裡的觀眾直呼過癮：
“快看快看，這才是頂級師徒之間過招的樣子！嘴巴上談的全是軍務糧草，紙上寫的全是朝局人心，隔牆有耳的那種緊繃氛圍簡直一秒鐘就拉到最滿！”
“一個勾一個叉，什麼長篇大論都抵不過這兩個符號，又安全又利落，古人的政治智慧真是絕到家了。”
“徐階是真的穩如泰山，張居正恨不得往前猛衝，他當頭一筆就給叉回來，肚子裡那本賬比誰都算得明白。”
“陳宇太會寫了吧！全段沒有一句露骨的密謀，句句都是話裡套話、筆底下藏刀鋒，比拍那種密室接頭戲高階了不止一萬倍！”
知名戲劇評論家孟靜撰文點評說：
“徐階與張居正之間的‘閣中筆談’，是《大明王朝1566》裡最能見出編劇真功夫的名場面之一，也是中國式權謀敘事中近乎完美的範本。
陳宇最高明的地方，在於他把‘政治的本質是分寸’這一層吃得透透的。師徒二人同坐在一間值房之內，門外處處是耳朵，什麼話都不能擺在明面上講，於是便自然生長出了‘口頭上只談軍務、筆底下才論朝局’的雙層敘事結構。嘴上那番對答，全是說給旁人聽的，一滴水都潑不進去，都是正經公務；紙上那一行行字，才是真正掏心掏肺的話，每個字都牽著朝局的神經。一個對勾，一個叉，勝過千言萬語；輕輕撕碎紙片的動作，把政治當中那份極致的謹慎與冰冷寫盡了。
這樣一種寫法，既嚴絲合縫地貼著人物的身份與真實處境，又把戲劇的張力繃到了極致。觀眾站在全知全能的上帝視角，把兩層對話之間的巨大反差看得一清二楚，既能覺出權力角逐中的步步心驚，也能品出士大夫政治那一種獨一無二的質地。不用嘶喊，不用歃血為盟，只憑一支筆、幾張紙、幾句雙關語，就把政治博弈的那份幽微與兇險刻到了骨頭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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