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本來就有一口老井，有人趕緊跑過去搖軲轆吊水，有人跑去找乾淨衣服。
管事太監對兩個錦衣衛說：“二位先跟我進去見陳公公吧。”領著兩人進了內院。
水很快就提過來了。兩個行刑太監上前開啟扶手板上的手銬，退到一旁冷眼看著。
兩個小太監冷著一張臉走過去，伸手抓住楊金水的絲質外袍，猛地一扯，“刺啦”一聲裂帛響，衣裳碎成一片片落在地上。他們又把裡衣扯掉，扔了一地髒東西。陳洪提拔的那個貼身太監提起一桶水，從楊金水的肩背狠狠澆了下去。
大熱天，冰涼的井水潑在身上，楊金水竟一點反應都沒有，像一截沒了知覺的木頭。
圍著的眾太監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這一幕，沒人敢出聲。
提水的太監又搖上來一桶，遞過去。那貼身太監繞到正面，提起桶，劈頭蓋臉又是一通澆。水珠順著他頭髮、臉頰往下淌，他還是紋絲不動。
人渾身溼漉漉的，那太監就吩咐旁邊的人：“拿衣服來，給他穿上！”
另一個太監捧著衣服正要上前。
“給我站住！”
一聲厲喝突然從院門口傳來。
原來是黃錦奉了玉熙宮的旨意，來取浙江的加急文書，站在院門口早把這些事全看在了眼裡。他瞥見地上撕碎的衣服，又見眾人這般糟蹋失了勢的楊金水，一股怒火直衝腦門，大步走了進來：
“混賬王八羔子！一群沒良心的東西！萬歲爺和老祖宗還沒治他的罪，你們就敢這樣不把人當人看？”
他目光灼灼地掃過全場，最後死死盯在那個陳洪貼身太監的臉上，聲色俱厲：“你自己平常給死人擦身也是這麼穿衣裳的？把你的皮扒下來，給楊金水把身子擦乾！”
那太監這幾天正春風得意，本想借著這件事討陳洪的高興，正耍著威風呢，冷不防被黃錦當著眾人一通呵斥，臉頓時紅一陣白一陣，賠著笑還想往回找補：“回黃公公，奴才也是奉了老祖宗陳公公的吩咐辦事……”
“連根都沒有的東西，你哪又冒出個祖宗！”黃錦火更大了，“還敢跟我頂嘴。來人，把這奴才的皮扒了，給楊金水擦身子！”
宮裡的太監最講究派系。呂芳掌印幾十年，恩威並用，眾人都只認他一個人，本來沒什麼山頭。自從陳洪暫時代理掌印，存了改朝換代的心思，提拔了幾個自己的親信，處處打壓老人，司禮監就漸漸分成了兩派。受壓的舊人憋了一肚子悶氣，本來都盼著黃錦出來撐腰，可真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又大多忌憚陳洪的權勢，沒人敢應聲，不少人把頭深深低了下去。
黃錦看在眼裡，心裡又氣又酸，轉頭朝門口兩個提刑司的行刑太監說：“看這樣子，咱家只好叫提刑司的人動手了。你們過來，把這奴才的皮扒了！”
提刑司一向歸首席秉筆太監直接管，黃錦暫時代理首席，兩人自然聽他的命令，齊聲應道：“是！”大步走了進來。
“別！別！”那貼身太監終於怕了，聲音都打了顫，“奴才自己扒！這就扒！”
他哭喪著臉脫了外衫，又脫下貼身的短衣，光著上身，拿起自己的衣裳，去給楊金水擦身上的水漬。擦乾了，又去拿乾淨衣服要給楊金水穿。
“住手。”黃錦喝住他，語氣冷得像冰，“這兒的活用不著你幹了，你不配做伺候人的差事。你那個搭伴不是去了浣衣局嗎？你就到上駟監伺候馬去吧！”
那太監的臉“唰”地白了，咬著牙硬扛：“奴才如今是陳公公的人，要發配奴才，奴才也得先稟報了陳公公再領命。”
黃錦盯著他，聲音壓得很低，牙卻咬得更緊：“我現在就叫你去上駟監。要是哪個公公出來替你說情，咱家都跟他一塊兒到皇上跟前理論去！滾，馬上滾到上駟監去！”
那太監徹底傻了眼，丟了魂似的拾起地上的衣服，也不穿，光著上身，晃晃悠悠走了出去。
院裡的眾太監，有的暗自高興，有的心裡打鼓，都低著頭不敢出聲。
黃錦的目光慢慢從眾人臉上掃過，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清楚楚，像釘子一樣釘在每個人心上：
“在這兒咱家給你們撂句話——別琢磨著要改朝換代了，就這山望著那山高！都想清楚些，我們這些人本來就不是人，因為有了皇上，才算得上半個人；因為有老祖宗這麼多年護著，才活得像半個人的樣子。誰要是連這點良心都不講了，那就是連半個人也不想做了。不想做人，就去做畜生！都聽見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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