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錦衣衛互相看了一眼，年紀稍大一點的那個硬著頭皮回話：“回稟公公，楊金水是六月二十一那天發的瘋，一連十天整日整夜地折騰，嘴裡嚷嚷說好多鬼魂來找他索命。到了七月一日上諭傳到，宣完了旨意之後他就變得痴痴呆呆的了，不再鬧騰，也不再開口說話，喂他飯他就張嘴吃、喂他水他就低頭喝，不喂他也不喊餓。連大小便都失了禁，全拉在了自己身上。”
“照咱家看，這就是在裝瘋！”陳洪不耐煩地打斷了話頭，厲聲喝問道，“人呢？”
當值太監在門外頭連忙應聲：“回陳公公的話，人正在外頭梳洗。”
“聽說浙江那邊重審鄭泌昌、何茂才的供詞，也叫你們一併帶來了？”陳洪話鋒猛地一轉，又問起了供詞的事。
“帶來了。”其中一個錦衣衛從懷裡貼身的地方掏出了那份封著烤漆、粘了三根羽毛的牛皮紙急遞，臉上的神色卻顯出幾分猶豫來，“趙中丞吩咐過，叫奴才們親手交到呂公公手上，再由呂公公當面呈給皇上萬歲爺。”
“呂公公？”陳洪的臉當場就拉了下來，聲音變得陰惻惻的，“你睜眼瞧瞧，這裡有呂公公嗎？”
呂芳被派到永陵去察看萬年吉壤的工程，嘉靖並沒有下明旨免掉他掌印太監的職位，只是讓陳洪暫時代理署理差事。宮裡頭宮外頭雖然各種猜測紛紛揚揚，可終究誰也不敢把話挑明瞭說。這兩個錦衣衛一路馬不停蹄地趕路，哪裡會知道京城這邊早就變了天？此刻看見陳洪大模大樣地坐在正中間的主位上，神態威嚴十足，才明白宮裡已經出了天大的變故，一時之間兩個人都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石公公這時候開了口，語氣平平淡淡的，可話裡頭卻帶著一股子威壓：“呂公公被派到永陵去監修萬年吉壤了。現如今這裡，是陳公公當家主事。”
“跟這些奴才費什麼話。”陳洪端足了架子，朝石公公吩咐道，“把東西拿過來就是了！”
觀眾彈幕紛紛刷屏：
“陳洪這就開始擺起譜來了？坐在呂芳的位子上，拿腔拿調的，小人得志四個字簡直刻在臉上了。”
“這兩個錦衣衛也是實誠得可愛，還在那兒一門心思找呂公公，哪裡曉得宮裡頭早就變了天。”
“黃錦從頭到尾冷著一張臉，根本不買陳洪的賬，背後有底氣的人就是不一樣啊！”
“供詞要是落到陳洪手裡頭，會不會被他半路扣下來？海瑞費了那麼多心血，不會又白費了吧？”
“陳宇寫權力更迭也太真實了！人還沒走，茶就涼透了，位子這麼一換，連說話的底氣都完全不一樣了。”
明清宮廷史學者趙憲在《明代司禮監權力運作映象》中點評：
“這段司禮監裡的對話，精準地還原了明代宮廷權力更迭時的微妙狀態。
陳洪那個‘暫署掌印’的身份，正是嘉靖權術手腕最典型的表現：不給你正式任免，先放在那個位置上用著看看，既給了你權力，又給你留著餘地。所以陳洪整個人的狀態是‘端著’的——他必須透過呵斥下屬、搶奪供詞、坐在正中主位上，來拼命確立自己的權威，這種種做派的本質，恰恰是他內心底氣不足。而黃錦之所以能不卑不亢，根源在於他本身就是嘉靖身邊親近的人，同時又代表著呂芳的舊勢力，他犯不著刻意去討好新上來的主事者。
更見細節功夫的是座位上的排布：五把椅子的整體格局沒有變，只是坐在上頭的人換了，左右兩把副手的位子都空著，這一筆既寫出了權力真空時期的混亂，也暗暗暗示了陳洪還沒有完全把司禮監掌控在自己手裡。這些看不見的規矩、說不透的分寸，陳宇全都透過場景、動作、對話一一呈現了出來，沒有用一句旁白去解釋制度，觀眾卻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權力的轉移與博弈。
這種對古代政治生態的精準拿捏，正是《大明王朝1566》能夠超越絕大多數同類作品的核心優勢所在。”
那石公公此刻臉上不見一絲表情，只是立起身走了過去，將那牛皮紙封口的急遞接過，轉身遞到陳洪手裡。
陳洪才接過奏呈，便要動手撕開封口。
這時候黃錦開腔了：“陳公公，既然趙貞吉說了要讓呂公公當面呈給皇上，那裡頭的東西便只有皇上才能御覽。呂公公不在，咱們最好誰都莫看。”
陳洪的手頓時頓住，一臉陰雲：“從前的規矩，各省的奏疏不都是司禮監先看過，才進呈皇上的麼？”
黃錦平素同陳洪一樣，本是呂芳的左膀右臂，這陣子見他事事擺出曹操那副嘴臉，心裡早已憋著氣，這時抓住了理便硬碰硬頂了上去：“從前是那樣。可眼下呂公公走了，咱們幾個沒一個算正經掌印的主子。宮裡的規矩，掌印不在，奏疏就該直送皇上。自然，陳公公愣是要看，咱們也不攔你。你先看，你看完了咱家再呈給皇上看。”
這話把陳洪噎在那裡，又羞又惱偏又奈何他不得，賭氣將那公文紙袋往黃錦膝上一摜：“那便不看。我不看，任誰也不準看。你領他們去玉熙宮，當面呈給皇上。裡頭若有什麼褻瀆聖上的言語，你擔著罪。”
“擔不擔罪，也是皇上說了才算。”黃錦拾起膝上的急遞，慢慢站起身，“還有一樁事咱家順便告知陳公公和二位公公，這十幾日司禮監愈發沒了規矩。我們幾個還沒發話，有些奴才便在外頭糟踐楊金水了。那個叫小五子的，竟還頂撞起我來，我已把他發落到上駟監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