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就是山下那幾個村子，偶爾有人上山來採藥。打柴。師姐別讓他們靠近泉眼就好，凡人碰了靈泉水，會出事的。”
張玄玉接過令牌，點了點頭。
少年又交代了幾句，便匆匆下山了。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和那輛馬車一樣，消失在林子裡。
整座山，只剩下她一個人。
張玄玉站在石屋前，看了一會兒那汪靈泉。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潭水染成金紅色，霧氣在光裡流轉，像一層薄薄的紗。她在泉眼周圍走了一圈，選了幾個位置，從儲物袋裡取出陣盤。
隱霧陣，放在泉眼正前方三丈處。她蹲下來，把陣盤嵌進泥土裡，用靈力啟用。一層薄霧從陣盤裡漫出來，緩緩擴散，把泉眼周圍五丈方圓都籠罩進去。從外面看，這裡只是一片普通的山地。
又在陣盤周圍布了幾個小機關——一根細線系在旁邊的樹枝上，線頭連著一枚銅錢。有人碰了線，銅錢就會掉下來，叮噹一聲。東西簡陋，但夠用了。這地方不會有修士來，凡人上山的也少，沒必要太複雜。
佈置完這些，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她在石屋裡坐了一會兒，點著那半截蠟燭，從儲物袋裡取出乾糧和水囊，慢慢地吃了。燭火在風裡晃，把她的影子投在石牆上，忽大忽小。
吃完，她站起來，走到門口。
月亮升起來了，掛在兩座山的豁口處，又圓又大。月光灑在山坡上，把樹影照得清清楚楚。遠處有貓頭鷹在叫，一聲一聲，悠長而寂寥。
她站了一會兒，回屋躺下。
沒睡著。腦子裡轉著那些還沒找齊的東西——萬家燈火。萬鍾木。千流錢。社稷土。一樣一樣，像算盤珠子似的，撥過來，撥過去。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她就起了。
靈泉要守著，但人不用一直釘在那裡。只要陣盤不被破壞，泉眼就出不了事。
她把石屋門關好，沿著山路下山。
山下的村子叫柳家坳，三四十戶人家，依著一條小溪散落著。土牆茅頂，炊煙裊裊。她易了容貌，換了一身粗布衣裳，看起來就是個尋常的農家女子。
進村的時候，天剛亮透。有人在院子裡餵雞，有人在田埂上趕牛，有幾個小孩在村口追著一隻黃狗跑。看見她，都多看了兩眼，但沒人上來問。鄉下地方，生人少見，但也不至於大驚小怪。
她在村裡走了一圈，什麼也沒做。
就是看。
看那些灶膛裡的火，看那些窗臺上的油燈，看那些祭祀時點的香燭。一縷一縷，有明有暗，有旺有衰。她找了個沒人的角落，從懷裡摸出一個玉瓶，掐了個訣，把那些飄散的煙火氣收進去。
萬家燈火，不是真的要一萬個灶臺。是那一萬縷煙火氣裡帶著的人間願力——生火做飯，傳宗接代，過年過節，紅白喜事。每一縷都不一樣，每一縷都有它的溫度。
她在柳家坳收了十七縷。
然後去下一個村子。
李家溝，二十三縷。
趙家灣，十九縷。
王家集，四十一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