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選的位置很好。巷口有一堆廢棄的木箱，木箱摞在一起，中間留了一條縫，剛好能看見別院的大門。
他縮在木箱後面，將粗布衣裳裹緊，只露出一雙眼睛。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他後背發涼，衣服貼在皮膚上，像一塊溼布。
他的手凍得發紫，手指僵硬，握不住拳頭，放在嘴邊哈了幾口氣，熱氣散了，手還是涼的。
肚子己經不叫了，餓過了頭，胃像被什麼東西攥著，一抽一抽的疼。他嚥了口唾沫，喉嚨幹得像砂紙磨鐵。
從布袋裡摸出水囊，拔開塞子，灌了一口。水涼，激得胃更疼了，他咬著牙，沒有出聲。
第一天，別院的門沒有開。他從清晨等到天黑，門口只有風，只有落葉，只有偶爾經過的散修，低著頭快步走過。
天黑後，他不敢回去。回到城牆根的洞裡，來回要一個時辰，他怕錯過。他在巷口縮了一夜，靠著木箱，閉著眼，睡不著。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他渾身發冷。
他把布袋墊在身下，把粗布衣裳裹緊，縮成一團。夜裡下了露水，打溼了他的衣襟和頭髮，天亮時，他的嘴唇發紫，手指僵硬得掰不開。
他用嘴咬著手套——沒有手套，咬著手背，手背上沒有肉，咬下去就是骨頭，疼得他齜牙。手背上的牙印紅紅的，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
第二天，別院的門還是沒有開。他的胃開始抽筋，不是餓，是餓過了頭。胃像一隻被擰緊的抹布，擰一下，鬆開，再擰一下。
他用手按著胃，彎著腰，蹲在木箱後面，額頭抵著膝蓋。汗從額角滲出來，順著眉骨往下淌，流進眼睛裡，澀。他沒有擦，只是閉著眼，等那陣抽筋過去。
抽筋過去了，胃還是疼，但沒有那麼厲害了。他從布袋裡摸出水囊，只剩小半袋。他喝了一口，不敢多喝，水囊裡的水要撐到明天。
第三天，他早上醒來，感覺身體輕了。不是瘦的那種輕，是虛的那種輕，像踩在棉花上，腳底沒有根。
他扶著木箱站起來，腿在抖，膝蓋發軟。他蹲回去，靠著牆，等腿不抖了再站起來，腿還是抖。他咬著牙，扶著木箱，站在那裡，盯著別院的門。
門開了。
一個年輕修士從門裡走出來。他穿著青色的道袍，布料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腰間掛著一枚令牌，令牌是青色的，邊緣鑲銀絲。
他身材修長，肩背挺首，面容清秀，膚色白淨，眉目溫潤，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不像築基修士，像一個溫文爾雅的讀書人。他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天，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感受清晨的空氣。
日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他的手從袖中伸出來，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手背上沒有繭。
章負看著他，心臟跳得很快。不是因為緊張，是害怕。他怕這個人也和別人一樣，看見他就皺眉，像看見一隻髒兮兮的流浪狗。
他怕這個人不耐煩地揮手，像趕一隻蒼蠅。他怕這個人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徑首從他面前走過去。他怕自己唯一的希望，在幾息之間就破滅。
他深吸一口氣，從藏身處走出來。
他步很輕，腳步飄忽，不是他故意的，是餓得沒力氣踩實了。他走到那年輕修士面前，停下來，仰起頭。日光刺眼，他眯著眼，看著對方的臉。
“仙師，我有寶貝獻上。”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鐵，喉嚨幹得發不出聲，每一個字都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他從懷裡摸出葉玉，雙手捧著，遞過去。手在抖，不是緊張，是餓的。葉玉靜靜地躺在掌心，淡綠色，薄如蟬翼，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葉玉貼著皮膚，涼絲絲的，像一塊從深山裡挖出來的冰。
林封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往下移，看著他的手，看著他手裡捧著的葉玉。
他的手瘦得像雞爪，指甲縫裡塞滿了泥，手背上有凍瘡，破了皮，露出暗紅色的肉。
他的手腕細得像乾柴，青色的血管凸出來，像蚯蚓一樣蜿蜒。粗布衣裳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一口倒扣的鍋。
他的臉瘦得只剩骨頭，顴骨凸出，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嘴角有血痂。脖子細得像麻稈，喉結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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