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一早,江醒和張氏帶著小牛出了門,小牛長這麼大頭一回離家,張氏心裡放不下,一路上把小牛的手攥得緊緊的,在牛車上千叮嚀萬囑咐。
小牛乖乖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張氏說著說著聲音就有些發顫,她趕緊抿住嘴,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只是伸手又把小牛衣領上的皺褶撫了又撫。
到了北秋苑門口,裴景時的馬車己經等著了,小牛揹著新買的書箱,在馬車前回過頭來,朝江醒和張氏咧嘴一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分明是盼著這一天的,可爬上馬車的時候,動作又慢吞吞的,磨蹭了好幾回。首到簾子放下來,他還在從窗戶裡探出半個腦袋朝她們揮手。
等馬車走遠了,張氏還站在原地,望著鎮口那條灰撲撲的官道發呆,江醒也沒有催她,只是牢牢地牽住她的手。
祖孫倆就這麼站著,首到官道上揚起的塵土都落定了,才轉身往回走。
路過城門口的時候,發現那邊擠了許多人,把路堵得水洩不通。
江醒護著張氏往旁邊讓了讓,探頭看了一眼,城門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一個個瘦骨嶙峋,眼窩深深地凹下去,身上的衣裳破破爛爛的,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風一吹,整個人都在晃。
幾個衙役正拿著名冊在喊竹牌號,被喊到的難民便踉踉蹌蹌地走上前去,被領到指定的空地上排成歪歪扭扭的隊伍。
張氏也瞧見了,眼中露出震驚的神色:“醒兒,這是延後的那批難民嗎?”
江醒點了點頭:“應當是了。馬隊長說這批難民要年後才開始分配,沒想到晚了這麼久。”
張氏嘆了口氣,望著那些瘦脫了相的面孔,聲音裡滿是憐惜:“苦啊。能活著走到這兒就是不易。當初咱們也是千辛萬苦才到了這裡安家,好在一切都己經過去了。”
她看著那些難民,不免想到了自己一家子逃荒路上的光景。
江醒默默地搖了搖頭,奶奶就是心善。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牽著張氏的手慢慢排著隊往城門外走。一路上她的目光始終在難民堆裡來回掃著,在那些蓬頭垢面的面孔中尋找有沒有熟悉的臉。
不過難民實在太多了,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整片空地,方才還聽見旁邊的城兵在抱怨。這只是第一批,後面還有兩批難民等著安置。
回到村尾,院子裡安安靜靜的,沈德厚正蹲在院牆根底下削木頭,木屑落了一地。
江醒站了片刻,想起沈德厚之前說過的事,便主動走過去,在他旁邊的條凳上坐了下來。
“沈叔,今天鎮上又來了一批新難民,估摸著這會兒正在衙門那邊排隊換戶籍。”
沈德厚削木頭的手停了一下,刀刃懸在半空中。
“您和沈嬸子要不去看看?說不定……能有芸姐姐一家的訊息。”
沈德厚歷來嚴肅的臉上,表情一點一點地裂開了,他嘴唇動了動,手指攥緊了鋤頭柄,指節都有些發白。
片刻的沉默之後,他猛地站起身來,把小刀往腰上一別,大步走進屋裡,不大一會兒,便拉著還沒反應過來的沈氏匆匆出了門,兩人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村路的拐角。
但願他們能得償所願吧,江醒望著兩人遠去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