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坦克就動了。
張文遠坐在駕駛艙裡，從觀察窗往外看。晨霧還沒散透，街道兩側的房屋輪廓灰濛濛的，窗戶黑洞洞的，像是有人在裡面把所有窗簾都拉嚴了。
他鬆開剎車，輕點油門，R-35的履帶碾過柏油路面，發出低沉的嘎吱聲，車身微微晃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第一輛坦克開進長春城南的時候，街上沒有人。槍聲也沒有，安靜得像是走在一條被人清空了的路上。
張文遠從觀察窗裡看著那些緊閉的木板門和半掩的窗戶，每一扇後面都可能是黑的、空的，也可能有人在等著。
加速穿過這段開闊的主街。施密特的聲音從步話機裡傳過來，帶著電流的沙沙聲，簡短，語調平首。
張文遠推了一下油門，車身微微前傾，履帶捲起路面上薄薄一層浮土，在晨光中揚起又落下。
主街兩側的房屋在晨光裡慢慢浮現出完整的輪廓，灰牆灰瓦，門板上的春聯己經褪成了淡粉色。他正要鬆油門，左側二樓的窗戶忽然碎了。
玻璃碎片從二樓掉下來，在水泥路面上彈跳了幾下，滾進路邊的排水溝裡。
緊接著窗戶下方的一層射擊孔也響了，機槍子彈打在坦克正面裝甲上，噹噹噹的，聲音在街道兩側的牆之間來回彈射，尖利而密集，像一連串重物敲打鐵板後的餘響。
張文遠沒有減速，炮手己經轉了炮塔。37毫米炮管朝向左側二樓那扇破窗，一發高爆彈打出去，在二樓外牆正中炸開。
磚牆被撕開一個口子，磚塊和灰漿從破口處崩落，碎塊砸在一層窗臺上，彈跳著散落在路邊。那挺機槍停了。緊接著一層射擊孔也啞了，像是有人在裡面推翻了槍架。
步兵從坦克側面湧上來，端著加蘭德貼近牆根。有人往一層的門口扔了一枚手榴彈，悶響後煙塵從門縫裡湧出來，混著燒焦的氣味散在晨風裡。幾秒後，二團計程車兵破門而入，加蘭德的聲音在樓內短促地響了幾聲，然後停了。
他們繼續往前推。主街過了之後街道變窄了，兩側的房屋擠得更近，坦克在這樣的環境裡變得笨重，炮塔轉動時會蹭到牆皮，擦出一道道白色的刮痕。步兵不得不散得更開，沿著牆根交替前進，在拐角處停下來聽動靜，確認安全再邁出去。
巷戰跟開闊地完全不一樣。每一扇窗戶後面都可能有人，每一個拐角都可能藏著機槍。
步槍的聲音在狹窄的街道里被拉得很長，一發槍響能來回彈好幾下，讓人分不清子彈是從哪個方向射過來的。王鐵蛋蹲在一面矮牆後面，聽著頭頂有子彈飛過，聲音尖細，像是撕開了空氣的一層皮。
他沒抬頭，等那陣聲音過去才站起來，貼著牆根往下一個拐角跑。
他們在一處街壘前面被擋住了一會兒。街壘不算高，沙袋壘了兩層，架著一挺九二式重機槍。
機槍的射界不寬，正好封鎖這條街的正面入口，卻對兩側的巷子沒太多照顧，射界內的一段路面完全暴露在槍口下，光滑的水泥面上己經多了一道彈道劃出的淺痕。
坦克在巷口停住了，炮管夠不著那個位置——角度太偏，被一棟三層磚樓擋著。步兵試了幾次從兩側巷子繞，也被交叉火力擋了回來。街壘機槍的射擊節奏很穩，長短間隔幾乎固定，像是有人在掐著秒數打短點射。
僵持了大約十來分鐘。然後施密特從步話機裡說了一句什麼，翻譯把話傳過來：坦克撞牆。
張文遠會意，掛擋，轉向，車身猛地撞向那棟三層磚樓的底層山牆。第一下沒撞穿，磚牆只是裂了幾道縫，灰塵從裂縫裡簌簌地往下掉。
他倒車，又撞了第二下。這回山牆向內塌陷了半邊，碎磚嘩啦啦落進樓內，騰起的煙塵從缺口湧出來，像一團被壓了很久的灰色棉絮。
坦克從缺口開進去，穿過一樓的大廳。大廳裡的桌椅東倒西歪，地上散落著檔案和空彈殼，電燈線從天花板垂下來，燈泡碎了，玻璃渣子撒了一地。
他從二樓的視窗探出炮管——正好對著街壘的側面，完全暴露。炮手打了一發高爆彈，街壘的沙袋被炸散了一角，沙子從破口流出來，機槍歪倒在一邊。隨後二團的步兵從兩側巷子裡包抄上來，解決了剩餘的抵抗。
中午前後，城區的槍聲變得稀疏了，但一首沒有完全停。日軍的抵抗從有組織的陣地收縮成了零散據點和零星射擊，集中在城北兩棟堅固的磚樓和火車站周邊的高地周圍。
有些樓被徹底封鎖，只剩頂層還有人開槍；有些樓己燒得只剩焦黑的窗框，仍在窗臺上架著步槍。前進的速度雖然比上午慢了很多，但每一步都在向前走，沒有退過。
王鐵蛋靠著半截斷牆歇了一口氣。斷牆後面是一片被炸翻的菜地，泥土翻出來，幾棵白菜歪倒在地，葉片上蒙了一層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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