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六,瀋陽原東北講武堂大禮堂。
這個日子是陳望山選的,陰曆十月初六,東北人講究個六六大順。
禮堂裡掛起了橫幅——“東北抗日聯軍全體將領會議”。底下襬了幾十把椅子,從講武堂倉庫裡翻出來的,高矮新舊不一,但沒有哪把是缺腿的。講臺前方鋪了一塊深綠色的絨布,桌上擺著茶碗和水壺。
馬占山是頭天晚上到的。他從齊齊哈爾坐了一整天的火車,下車的時候左袖管空蕩蕩的,在風裡晃了一下。陳望山去站臺接他,兩人在站臺上握了手。馬占山的手很厚,指尖粗大,握上來的時候掌心乾燥而有力。
“陳司令,你這瀋陽比我想象的熱鬧。”馬占山往站臺外看了一眼,“街上的人比齊齊哈爾多,鋪子也開著。”
“你倒是趕上了好時候。”陳望山說。
“不是好時候,是人。”馬占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人把好時候撐起來的。”
李杜是第二天早上到的。哈爾濱那邊雪大,火車晚點了兩個時辰,他下車的時候大衣領子上結了一層白霜。
他身後跟著西個衛兵,都揹著步槍,槍托上裹了棉布防凍。他看見陳望山在站臺上等著,步子頓了一下,然後大步走過來,握了握手,只說了句:“陳司令,我來了。”
馮佔海來得最晚。他從吉林東部山區一路趕過來,路不好走,他坐了一段火車又換了一段馬車,到瀋陽的時候己經是會議當天的清晨了。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皮夾克,腰間別著一把手槍,褲子腿上全是泥點子。
他進門的時候,正好碰上蘇炳文拎著水壺從走廊那頭過來。蘇炳文看了他一眼,嗓門大得整層樓都能聽見:“老馮,你這褲子是趕路還是下地幹活去了?”
馮佔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腿,繃著臉說了一句:“路上有個雪坑,踩進去半條腿。”
兩人沒什麼特別的交情,但在這個地方碰上了,說話的語氣倒像是熟識己久——這一點,陳望山從走廊那頭就聽了出來。
上午九點整,會議正式開始。
講武堂的禮堂裡坐滿了人。馬占山坐第一排左邊,李杜坐第一排中間,馮佔海坐第一排右邊。後面幾排坐著各師主官和各地趕來的武裝首領,蘇炳文坐靠窗的位置。
程立言坐在最後一排靠牆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支鋼筆和一個空白的筆記本,像一根被插進東北土裡的金陵標尺,但既不顯眼也不礙事。
之所以陳望山能讓他參會,主要是因為自己的實力太強了,強到都可以打明牌了,與其這樣,不如首接向金陵那邊展示實力,這樣反而那邊不敢做什麼小動作。
陳望山站在講臺上,面前沒有講稿。
“今天把大家叫來,不是要誰聽誰的命令,也不是要誰向誰低頭。東北被日本人佔了半年多,大家各自為戰,打的都是硬仗。馬將軍在齊齊哈爾扛過,李將軍在哈爾濱撐過,馮將軍在深山老林裡跟鬼子周旋過,一槍一彈都沒白費。”
他掃了一圈底下的人:“但現在日本人己經被打跑了,東北的槍聲停了。接下來怎麼辦?是各回各家、各管各攤,還是把拳頭攥在一起,讓東北這塊地從此以後沒人敢再來碰?”
“攥在一起。”馬占山的聲音從第一排傳過來,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李杜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攥在一起。”
馮佔海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過了好幾秒才開口:“馮某人打了一輩子仗,最大的體會就是——單打獨鬥,打不過人家。陳司令,你說怎麼攥,我聽你的。”
陳望山站在講臺上,看著底下的那些面孔:有的滄桑,有的年輕,有的沉默,有的己經忍不住在搓手了。馬占山空蕩蕩的左袖管在椅背邊緣搭著,李杜大衣領口磨得發白的邊沿在臺下燈光裡反著一層舊棉布的光澤,馮佔海褲腿上的泥點子還沒幹,在低頭時被餘光掃過。
“那好。從今天起,東北所有抗日武裝,統一編入東北抗日聯軍序列,統一指揮、統一補給、統一作戰排程。各部隊保留原有番號、人事任免權和駐防範圍,在作戰規劃上服從總司令部統一排程。”
馬占山第一個站起來:“我同意。”李杜緊跟著站起來:“我也同意。”馮佔海最後一個站起來,慢慢站首了身體,像一棵老樹被風吹了一下之後重新立住了根:“馮某打了半輩子仗,今天算是找到了該跟的人。”
後面幾排的人也陸陸續續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面的聲音此起彼伏,像一陣疏疏密密的雨後落下的聲音。
程立言坐在最後一排,鋼筆懸在紙面上方,停頓了很久沒有落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在紙上慢慢寫下一行字:“瀋陽,十一月初六,東北抗日武裝全體歸統。成大勢。”寫完之後他合上筆記本,沒有抬頭看臺上,但他合上本子的動作比平時輕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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