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日，旅順港務局二樓，陳望山站在窗前，看著海灣方向那片灰白色的天光。
海面上起了薄霧，把幹船塢的輪廓遮了大半，只能看見兩座龍門吊的頂部從霧裡伸出來，像一對生鏽的犄角。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鹽腥氣和水汽，貼在臉上涼絲絲的。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桌前坐下。
桌上攤著軍情處剛送來的簡報。紙是油印的，字跡有些地方模糊了，但內容很清楚：日軍編隊離開佐世保後先在朝鮮海峽南端停了兩天，前天夜裡重新起航，昨天下午最後一次被確認的位置在大連外海約一百八十海里處。編隊規模大約六到八艘，其中至少有一艘重巡洋艦，其餘的多半是驅逐艦。
簡報末尾附了一行備註：“按當前航速推算，預計二十二日清晨進入旅順外海雷達監測範圍。”
陳望山把簡報摺好，放進抽屜裡。他想了一下日本海軍編隊的用意。重巡洋艦加驅逐艦，不是登陸艦隊，也不是運輸船隊，更像是來示威的。他們多半以為東北沒有像樣的海上力量，派一支編隊到近海晃一圈，既能給國內一個交代，又能試探岸防虛實。
門被敲了兩下，顧海強進來了。他還是穿著那身深藍色工裝，沒換軍裝，進門後在桌前站定。
“坐。”陳望山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顧海強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等他開口。
陳望山把抽屜裡的簡報拿出來，推到他面前：“日方編隊的情況，你應該也知道了。”
顧海強低頭看了一遍，把簡報放回桌上：“知道了。重巡洋艦加驅逐艦的組合，目標是封鎖港口和炮擊岸上設施。”他頓了頓，“他們的射程有限，主炮最大也就二十公里左右。如果採取遠端襲擾戰術，他們在無法發現我們的情況下就會被消耗。”
“你打算怎麼打？”
顧海強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海圖，攤開在桌上。圖上用鉛筆標註了幾個位置，大連和旅順周圍標著紅圈，外海有一片區域用虛線畫了一個圈，旁邊寫著“預設伏擊區”。
“傍晚出發，趁夜色出港，在預設伏擊區待機。天亮前如果日方編隊接近，先用雷達鎖定目標，保持距離在二十五公里以上。他們的巡洋艦主炮有效射程約十八到二十公里，驅逐艦更短。我們在這個距離上開火，他們無法有效還擊。”
他伸手在圖上畫了一條弧線：“如果對方試圖追擊，我們就利用航速優勢拉開距離，始終保持火力優勢。如果他們分散突圍，優先打擊噸位最大的艦艇，摧毀指揮中樞後殘存艦艇會失去組織。”
陳望山盯著海圖看了片刻：“如果他們的驅逐艦利用夜色接近，試圖發動魚雷攻擊呢？”
“保持高速機動，不與對方纏鬥。驅逐艦的魚雷有效射程也就幾公里，只要保持距離，魚雷夠不著我們。如果有個別驅逐艦試圖接近，副炮可以對其進行壓制射擊，主炮繼續對付主要目標。”
“出發時間定了？”
“今晚七點。在此之前，全體艦員完成最後一次裝置檢查，彈藥裝填完畢。出港後無線電靜默，首到接敵前不再與岸上聯絡。”
陳望山點了點頭：“注意隱蔽。日方可能有潛艇或偵察機在附近活動。”
顧海強站起來，把海圖摺好放回口袋：“做好準備了。”
當天傍晚六點半，旅順東灣的船塢周圍亮起了燈。
探照燈的光柱掃過水麵，把船塢入口照得發白。衣阿華號的甲板上己經看不到多餘的東西，纜繩鬆開了大半，只剩下兩根主纜還系在塢口的纜樁上。舷梯己經撤走，艦員全部到位。
顧海強站在艦橋頂層，左右兩側的瞭望員己經就位。他最後看了一眼海圖上的航線，把它摺好放進防水檔案袋裡。
“松主纜。”他的聲音在艦橋裡傳開，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
最後兩根纜繩被從纜樁上解下來。衣阿華號在無動力的狀態下隨著水流和慣性的推動開始緩慢移動，從船塢裡滑出去，進入了海灣主航道。發動機沒有啟動，在海面上完全靠艦船自身的慣性漂流。
船身滑過灣口的時候，岸上探照燈的光柱從船尾掃過去，在吃水線附近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沒有人揮手，沒有人喊話，只有船體破開水面時發出的低沉水聲。
出了灣口之後，發動機啟動了。西臺蒸汽輪機開始輸出功率，船速從幾節逐漸提升到十幾節，船身微微仰起，艦首劃開一道道規則的浪花，在月光下泛著淡白色的光。
顧海強站在艦橋裡，手扶著欄杆，看著旅順港的燈火在身後慢慢縮小。風從東邊吹過來，比在灣裡時大了不少，帶著開闊海面特有的鹹味和涼意。岸上的燈光先是一團團連成片，然後變成一個個獨立的光點，最後變成一條模糊的亮線，被海平面吞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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