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鐵牛下地拖拉機到柳條溝那天,張大嘴天不亮就起來了。
他婆娘說他比娶媳婦那天起得還早。張大嘴沒理她,披了件棉襖就往村口走,到了村口的老槐樹下,蹲在石碾子上等,等了大概一頓飯的工夫,天邊才泛了魚肚白。
又過了一會兒,土路盡頭傳來突突突的聲響,比驢叫難聽,比打雷悶,突突突突的,震得地皮都在顫。
張大嘴從石碾子上跳下來,手搭涼棚往遠處看,看見一個綠油油的鐵疙瘩順著土路往這邊爬,屁股後面冒著一股一股的黑煙,把路邊的楊樹都給燻灰了。
馬長河坐在駕駛座上,頭上扣著一頂舊軍帽,帽簷壓得很低,擋風。他旁邊坐著劉大柱,懷裡抱著個油紙包,裡頭是路上沒吃完的半塊雜糧饅頭。
拖拉機開到村口,馬長河熄了火,從駕駛座上跳下來,摘了軍帽在腿上拍了拍灰,又戴回去。
張大嘴圍著拖拉機轉了三圈,第一圈看車頭,第二圈看軲轆,第三圈蹲下去看車底。站起來的時候額頭上蹭了一道黑印,自己不知道,拿手背蹭了一下,黑印從額頭蹭到了鼻樑上。
“馬廠長,這東西真的一天能犁二十畝?”
“二十畝是保守的。”馬長河拍了拍拖拉機後頭掛的犁鏵,犁鏵是農機廠新打的,刃口還沒開過,在晨光裡泛著青灰色的光,“地要是平,三十畝也不在話下。就是費油——一畝地大概得喝小半斤柴油。”
“油算啥,縣裡不是有柴油補貼嗎。”張大嘴大手一揮,轉身朝村裡喊了一嗓子,“二愣子!三旺!把人都叫出來!看鐵牛犁地!”
他這一嗓子把半個村的人都喊出來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端著碗正在吃早飯,有的還披著被子,呼啦啦全湧到村口的田埂上。
有個裹著灰布頭巾的老太太拄著柺杖,站在田埂上眯著眼看了半天,扭頭問旁邊的人:“那是啥?鐵做的牛?”旁邊的人說是拖拉機,縣裡造的。
老太太又問:“鐵牛吃啥?吃鐵不?”旁邊的人說喝油。老太太哦了一聲,又看了一會兒,自言自語說那比真牛貴。
劉大柱把油紙包塞給張大嘴讓幫忙拿著,跨上駕駛座,掛擋,松離合。拖拉機猛地往前一躥,熄火了。
田埂上安靜了一瞬間,然後一陣鬨笑。劉大柱撓了撓後腦勺,重新打火,這回離合松得慢,拖拉機突突突地往前開,後頭的犁鏵落下來,刀刃切進土裡,翻出來的泥又深又勻,在犁鏵兩側翻開兩道褐色的波浪,土塊被切開時發出嗤嗤的聲響,翻上來的溼土在晨光裡冒著微微的熱氣。
田埂上的人不笑了。
張大嘴蹲在田邊,拿手指頭戳了戳新翻出來的土。土翻得比牛犁的深了至少半尺,底下的生土都被翻上來了,溼漉漉的,攥在手裡一捏成團,鬆開手土團不散——這是好真正的東北黑土地,肥力足。
他站起來拍拍手,扭頭對身後的村民說了句“今年多種兩壟”。旁邊的人沒應聲,都在盯著那個鐵疙瘩看,張著嘴忘了合。
有個叫二愣子的壯小夥子看得心癢,手腳並用從田埂上出溜下去,深一腳淺一腳追到拖拉機邊上,探著脖子往車頭底下瞅。
劉大柱剎住車叫他先上來坐著試兩圈,二愣子笨手笨腳爬上去,兩隻手撐在座位邊上,胳膊伸直了夠著方向盤,腰桿挺得比在村口站崗還直。劉大柱指著踏板說左腳離合右腳油門,掛擋別硬推,二愣子聽一句點一下頭,然後一鬆離合,車頭猛地往前一衝,二愣子整個人往後一仰撞在靠背上,犁鏵從地裡彈起來拖出半壟歪歪扭扭的曲線。
田埂上又一陣鬨笑,二愣子在駕駛座上紅著臉朝後面喊“笑啥笑,你們來試試”,然後把犁鏵壓回去繼續走,壟溝雖然還是彎的,但比剛才直了一些。
這一整天,柳條溝的人別的活都沒幹,全蹲在田埂上看拖拉機犁地。馬長河讓劉大柱先帶兩個後生上手,反覆練了幾圈,壟溝越來越直,到後來已經能閉著眼睛掛擋了。
中午張大嘴讓人從家裡搬了兩條長凳擺在田埂上,又端了鍋雜糧粥,馬長河坐在長凳上呼嚕呼嚕喝了兩碗,說下午把犁鏵調深一點,這片地天黑前能犁完。
接下來的十來天,各村的拖拉機陸續到位。農機廠天天加班,排氣管燙得能把人燙出泡,馬長河干脆把行軍床搬到了車間角落,有時候半夜醒了爬起來調汽門間隙,弄得手背上全是機油印。
劉大柱被孟長山正式借調出來當教練,帶著人挨村跑。他到哪兒都背個布兜,裡頭是一套活動扳手和幾個備用火花塞,還有一個油紙包——包的是陳三喜給他準備的乾糧,有時候是饅頭夾鹹菜,有時候是煎餅卷大蔥。
每到一個村他先示範兩圈,然後讓本村的後生上去試,他自己蹲在田埂上邊啃乾糧邊看著,掛錯擋的喊一聲,油門踩太猛的喊一聲,犁鏵沒壓實的也喊一聲。有個村的後生叫傻柱,人如其名,學了小半天還沒學會踩油門,一踩就死火,一鬆又熄火,連續反覆了四五次,連田埂上看熱鬧的小孩都學會了打火聲。
劉大柱把吃剩下的煎餅放下走過去,拍了拍傻柱的肩膀讓他下來走,自己坐上駕駛座掛了個空擋,讓傻柱重新練習踩油門和離合配合,不掛犁鏵先把節奏找對。練到第十遍傻柱突然順了,突突突突在空地上跑了一圈,回來的時候眼睫毛上掛的全是灰,臉黑得跟鍋底一樣,但笑得很開心。劉大柱把最後一塊煎餅塞進嘴裡滿意地嚼了嚼,對傻柱說練會了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