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團正式進駐那天是八月初的一個早晨。太陽剛冒頭，霧氣還沒散盡，一隊一隊的兵從清原縣城方向走過來，揹著槍，腳步整齊，踩在土路上發出悶悶的聲響。老百姓站在路邊看，有人數了數，說至少七八百人。
豆腐坊老王挑著豆漿桶站在路口，看著那隊兵從面前走過去，扁擔差點從肩膀上滑下來。“這是第幾支隊伍了？”他扭頭問旁邊賣菜的老孫頭。
老孫頭正在往板車上碼蘿蔔，頭都沒抬。“數不清了。反正街上的兵比老百姓都多了。”
老王把扁擔換了個肩膀，沒再說什麼，挑著豆漿桶走了。
七團的營房在發電廠北邊那片坡地上。三排青磚平房，坐北朝南，食堂在東邊，廁所在西邊，操場上鋪了碎石子，靶場在雜木林後頭，槍聲不會吵著廠裡幹活的人。
團長姓趙，叫趙大彪，西十出頭，黑臉膛，不愛說話，但幹活利索。他上任第一天就把工業區外圍走了個遍，哪兒有缺口，哪兒能藏人，哪兒需要加崗，全在本子上畫了出來。
他把巡邏路線定成三套，天天換。今天順時針繞，明天逆時針繞，後天走對角線。時間也不固定，天亮前一趟，中午一趟，半夜一趟。巡邏隊牽著狗，手電筒照來照去，有時候突然停在某個草叢跟前，拿手電筒晃兩下，沒什麼異常才繼續走。
陳大勇的警衛排跟七團巡邏隊碰過幾次面。有一次半夜兩點，陳大勇蹲在縣公署門口抽旱菸，看見一隊兵從工業區方向走過來，腳步聲很輕，沒有口令，沒有燈光，像一群摸黑夜行的貓。
他認識領頭的那個班長，姓李，以前在一團待過。倆人互相點了下頭，那隊兵就過去了，腳步聲消失在東街的路燈底下。
陳三喜從廚房出來倒水，看見那隊兵的背影，愣了一下。“大勇哥，剛才過去的是誰？”
“七團的。巡邏。”
“半夜巡？”
“嗯，二爺下的命令。”
陳三喜打了個哈欠，端著水盆回屋了。
一天下午陳望山去工業區看七團的訓練。坡下面的空地上，兩個連正在搞對抗。一方攻，一方守，槍聲噼裡啪啦響成一片，煙塵揚起來，把半個操場都罩住了。
趙大彪站在旁邊，手裡沒拿喇叭，就那麼站著看。看到不對勁的地方，他走過去拍拍那個兵的肩，說一句“機槍往左挪二十米”，或者“別趴那兒，那兒是窪地，雨天積水”。聲音不大，但兵們都聽。
陳望山看了一會兒，沒打擾趙德彪，轉身去了製藥廠。廠門口的崗哨換了七團的人。兩個兵站在門口，揹著槍，眼睛盯著來往的人。旁邊蹲著一條黑狗，耳朵豎著，見陳望山過來，鼻子嗅了嗅，又趴下去了。
吳敬堂站在灌裝線旁邊，手裡拿著一瓶青黴素，對著光看。瓶子裡是淡黃色的粉末，在燈光下反著光。“東家，今天灌了八萬支。庫房快堆不下了。”
“再擴庫房。”
“己經擴了兩次了。”
“再擴，放心，藥品銷售的渠道馬上就可以打開了。”
吳敬堂推了推眼鏡，沒再說什麼。
回縣公署的路上，陳大勇帶著一個警衛班趕著驢車，走得很慢。天快黑了，土路上的行人少了很多。陳望山坐在車板上，背靠著裝水泥樣品的麻袋，看著工業區的煙囪在暮色裡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輪廓。煙從頂部湧出來，被夜風吹散，絲絲縷縷地飄向東北方向。
陳三喜在灶臺上熱著饅頭，案板上擺著一碟鹹菜和一盆雞蛋湯。陳望山洗了手坐到桌前，拿起饅頭掰開。
“三喜，七團的伙食跟上了沒有？”
“跟上了。罐頭廠那邊每天送一批豬肉罐頭，管夠。”
“菜呢？”
“白菜蘿蔔管夠。就是綠葉菜少，這個季節只有野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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