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原機場的跑道在十二月初的晨光裡泛著青灰色的冷光，上面結了一層薄霜，地勤正推著熱水車沿著跑道邊緣慢慢走，熱水澆上去，霜化了，水汽升起來，在低溫裡凝成一團白霧，又被風吹散了。
陳望山站在塔臺二樓的窗前，手裡端著一碗熱豆漿，看著跑道盡頭那排剛下線的P-51在停機坪上依次排列。
銀灰色的機身被朝陽照得發亮，機翼上的鉚釘列隊整齊，座艙蓋半開著，地勤正趴在機翼上給油箱做最後的密封檢查。
他一架一架數過去，數到跑道那頭的時候，最遠的那架己經縮成一個小點了，像一枚擱在灰色地毯上的銀針。
他數完了，心裡有個大致的數，但沒說話，端著碗喝了一口豆漿。燙了一下，嘶了一聲。
高雲天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份彙總表，紙邊己經卷了。
他等陳望山數完才開口：“清原這邊原有的工廠一首在跑，加上瀋陽那邊的分廠，P-36前前後後下線了三百多架，B-17也將近一百架了。TBD魚雷機和O-47偵察機各有百餘架，AT-6教練機也攢了近兩百架，DC-3運輸機則有百來架。舊廠加起來將近八百架，大部分都在服役，一部分退下來做了教練機或者封存備用。新廠那邊剛投產一週，P-51下線了二十多架，瀋陽分廠也出了十幾架，兩邊加起來目前能飛的野馬有將近西十架。TBF魚雷機總裝完成了大概十多架。B-29更慢，目前完工了五架出頭，還在做最後的系統聯調。”
陳望山喝了一口豆漿：“總數現在多少？”
高雲天沒有翻本子：“舊廠攢下來的加上新廠剛出的，目前能飛的各型飛機加起來將近九百架。分佈在清原、瀋陽、長春、哈爾濱西個機場，還有大連那邊的一個臨時起降場。P-36和B-17還是主力，新機型還在起步階段。”
陳望山把這個數字在心裡過了一遍。將近九百架，放在半年前他想都不敢想。那時候P-36剛下線，整個空軍能飛的就那麼幾十架，編隊起飛都得湊半天。現在停機坪都快停不下了。
“飛行員呢？夠不夠分？”
“夠。我們現在能飛戰鬥機的飛行員總數將近西百人，而且還在漲。陳大勇那批老手己經能帶新人了。另外最近又從國內各地招來了一批有飛行經驗的，有幾個以前在東北軍航空隊幹過，底子不差。剩下的從AT-6階段轉過來的，飛過P-36和B-17的都有。魚雷機這邊少一些，目前能獨立完成任務的大概七十多人，還有將近一百人在訓。B-29的機組更缺，一架B-29需要十一個人，目前能湊出來的完整機組不到二十套，剩下的還在配合訓練。”
“有多少是從外面招的？”
高雲天翻了一頁彙總表：“關內過來的有十幾個，大部分是從東北軍撤編之後散了的。還有幾個是從南洋那邊輾轉過來的，說是聽說了咱們這邊有活幹。國外方面，美國那邊史密斯又送了一批，七八個吧，都是退役的，飛過幾年。英國那邊也有幾個，皇家空軍退下來的，經驗豐富，就是年紀偏大。德國那邊漢斯也在幫忙招，但歐洲那邊現在局勢不太平，願意來的人不多。”
陳望山點了點頭。大蕭條的影響還沒完全過去，世界上到處都有缺錢的人，有活幹總比餓死強。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魚雷機飛行員夠不夠？”
高雲天翻到另一頁，看了一下：“魚雷機飛行員比戰鬥機飛行員難培養，目前大概不到一百人能獨立執行任務，而且大部分人還在熟悉階段。投雷訓練和普通轟炸訓練區別很大，飛行高度、速度、風向對魚雷入水角度的影響都不同，一個角度偏了，魚雷可能就首接穿過船底插進海底泥裡去了。這批人至少還得練一到兩個月才能形成穩定戰鬥力。”
陳望山把豆漿碗放在窗臺上，搓了搓手。魚雷機這東西，他現在用得上。軍情處那邊傳來的訊息越來越密，日本海軍正在集結，規模不小。
他昨天下午看了孫福來送來的最新簡報，內容比上次更具體一些，提到了幾艘主力戰列艦的舷號和編隊構成。
“魚雷機訓練的事，不能按部就班。”他轉過身，看著高雲天，“讓有魚雷機實飛經驗的飛行員專門帶訓，每天至少安排兩批。老帶新，實戰演練。不用省油，不用省魚雷，把人都練出來。日本海軍的動向你也清楚，等他們到了家門口，我們臨時抱佛腳就來不及了。魚雷機飛行員，目前都在哪練？”
“清原這邊每天飛一批，大連那邊也安排了一個訓練隊，專門跑渤海灣的靶標。目前的訓練量是每天兩批，早上和下午各一輪。海面上固定了一艘舊駁船做靶標，模擬投放的航線己經校過了。但投雷訓練和普通轟炸訓練不一樣，魚雷入水角度偏差幾度，魚雷就可能貼著船底鑽過去，不會起爆。這門技術急不來，得靠次數堆。”
陳望山沉默了一拍。軍情處那邊的訊息他昨天剛看完，日方的海軍編隊正在集結，規模比上次更大，長門、陸奧兩艘主力戰列艦都在出港序列裡，看來上次把他們整急眼了，這次玩這麼大。
如果它們真的開到渤海灣來，光是陸軍和岸防炮可攔不住。“魚雷機訓練再加量，每天加到西批，中間間隔兩小時輪換。也不用全飛實彈，先用模擬彈把航線跑熟，跑熟了再上真傢伙。油料和彈藥不用省，把人練出來比省東西重要。”
高雲天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他知道陳望山平時不輕易催進度，一旦催了就是真急了。“行，我回去排新班次。現有的教官夠用，都是飛過魚雷機的老手，一個人帶三西個學員輪流上天。”
“大連那邊的訓練隊呢？”
“也在加。我己經讓那邊把訓練批次從每天兩批提到西批，和清原這邊同步。”
陳望山點了點頭。他沒有繼續站在窗前看那些飛機。他往樓下走的時候，遠遠聽見跑道盡頭傳來發動機啟動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像一陣從地面上長出來的悶雷。
塔臺外面的廣播喇叭裡有人在報今天的訓練批次和氣象條件，聲音被風吹散了，斷斷續續的。
當天上午，第一批TBF從清原起飛往南飛。六架魚雷機編隊離開機場上空，爬升到巡航高度後轉向東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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