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人才抵達瀋陽那天正好趕上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陳三喜天沒亮就爬起來，讓廚房多蒸了兩屜饅頭，還讓人把旅館的爐子提前燒旺了。
陳望山到火車站接人的時候，雪正下得緊，站臺上蓋了厚厚一層白，腳踩上去咯吱咯吱響。站臺盡頭，幾節綠色車廂正慢慢停穩。
車門開啟，第一個下來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穿著半舊灰色大衣，戴圓框眼鏡，頭髮花白但梳得整齊，手裡拎一個磨得發亮的皮箱。
他身後跟著的人有老有少，有的穿西裝有的穿中式棉袍，有人帶著實驗儀器箱子，有人抱著厚厚的筆記本，箱子和揹包堆在雪地裡像一座小山。
走出來的方向也不是同一扇車門，有的人從第二趟車廂下來，有的人從最後一節跨出，像是約好了在同一個地方碰頭。
陳望山站在站臺上數了一下，比禮來那份清單上寫的多了不少，看來漢斯和史密斯那邊也在同步發力，把歐洲和美國的零散學者也打包塞進了這幾趟車。
第一個走到面前的老頭摘下手套伸出手：“陳司令？我是徐景明。漢斯先生託我轉告您，德國那邊願意來的人比他預想的多，他只能分批安排。這一批我先帶過來了。”
陳望山握了握他的手，手是涼的，但握力不小。他側過身看了一眼後面那些人，心想這哪是一批人才，這簡首是組了個小型代表團來了。
他讓陳二雷安排卡車把人先送到旅館安頓下來，自己留在站臺上跟徐景明多聊了幾句。聊了沒多大會兒，他心裡那點感慨就被一陣冷風颳跑了，趕緊招呼人都上車。
到了旅館安頓下來之後，陳望山在房間裡見了這一批的詳細名單。
名單是漢斯從德國發過來的，附著一份簡潔的手寫說明，字跡很密，像是一口氣寫完的。他逐條瀏覽過去，發現這批人的構成比他預想的要雜得多，也不僅限於製藥領域。
航空工程方面有三位，其中一位曾在容克斯飛機公司設計部門工作了十幾年，參與過多種機型的氣動外形最佳化和結構強度計算，後來因為公司重組被裁了。
還有一位專做航空發動機的，研究方向是高空增壓技術。這兩位一前一後從不同的車廂下來，一個拎著圖紙筒，一個揹著工具包，上了同一輛卡車。
冶金方向的有兩位，一位是研究特種合金配比的，另一位是做工業熱處理工藝的。這兩人在下車時碰上了，點了個頭，然後各走各的，像是早就知道彼此在這趟車上。
機械工程方向人數最多，五位，分散在幾個不同的領域。
有人擅長精密機床設計與製造，有人做過大型柴油機結構最佳化，有人專攻液壓傳動系統，研究方向各不相干但都搭得上工業生產的邊。
還有兩位做電力工程的，一位懂發電機組整體設計與校核，另一位更偏向高壓輸電和變電系統，正好對口東北正在鋪的電網。
基礎科學方向也有幾位，一位物理教授、一位應用數學教授、一位化學教授，都不是做發酵的。
那位化學教授研究的是催化劑方向，跟青黴素生產線的後續提純流程倒是能搭上邊，但更偏基礎理論。
徐景明本人是建築學教授，專長是工業廠房結構設計和大跨度空間結構。
他看見陳望山翻到他的名字時頓了頓，主動補充了一句：“陳司令，我也是這批人裡年紀最大的，不過工地上的事我還能幹得動。廠房平面佈局和施工工藝路線我可以幫你們先把框架搭起來。”
陳望山把名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合上放到桌上：“徐先生，這些人來之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嗎？”
徐景明想了一下：“知道大概。漢斯跟他們說得很清楚——這裡正在建設一個從零開始的工業體系。對搞工程的人來說，這種機會比安穩的教職更吸引人。”
陳望山點了點頭，又問了幾個關於食宿安排和家屬安置的問題，徐景明一一作答。
陳三喜在旁邊把需要落實的事項逐條記了下來，包括一些人在路上凍壞了鞋要找裁縫修補，另有人的實驗儀器木箱受潮需要找個乾燥的地方先存放幾天。
第二天一早，陳望山在辦公室又看了一遍名單。他把徐景明叫來，對他說：“徐先生，這批人先不急著安排到具體工廠。華興大學籌備組那邊正好缺師資，你先幫我看看這些人裡面哪些適合進大學教書，哪些更適合進工廠搞研發。你幫我把他們分分類，等大學蓋好了，願意去教書的去教書，願意去工廠的去工廠。”
徐景明接過名單看了看，說了句“好”，轉身出去了。他走之後陳望山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把那份名單又翻了一遍，忽然覺得這比自己攢工廠還過癮。
攢工廠攢的是鐵疙瘩，攢人才攢的是活生生的腦子，會自己轉、會自己琢磨、還會自己主動找活幹的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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